天还没亮,长街黑得像一口没舀干净的锅。宋无咎抱着一捆柴,从糖坊后门斜着挤进去,肩膀先探,人再跟上。灶膛里剩着半明半暗的一点火,红是红,却没了力气。他蹲下去,也不用人教,抽两根细的先架进去,再压一根粗的,等火舌重新舔上来,才把整捆柴顺手码到墙根。
熬糖的大锅早坐上了。锅前站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姑娘,一手握着长柄的木勺搅糖,一手撑在锅沿上盯着火。糖浆翻着黏稠的泡,一鼓一鼓,慢慢往琥珀色里熬。满屋子都是那股焦而甜的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直叫。她搅得极稳,手腕一圈一圈地转。那左腕上缠着一圈布条,洗得发白,边都起了毛,搅糖时热气熏着,也不见她解下来。宋无咎瞧过一回,那布条底下鼓着一道,不像伤,倒像是拿它盖着什么。他问过一次,她只“哎”了一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就没了下文。
“桑阿枣,”宋无咎往灶膛里又送了一根柴,“今日的火我看着,你歇会儿手。”
桑阿枣“哎”了一声,勺却没停:“不行,这一锅到了节骨眼上,火大一分就焦。”她说话软,尾音却顶得住,像她那锅糖。
后院的门被人踹开。桑老倔端着个空盆进来,一眼看见蹲在灶前的宋无咎,脸就沉下去:“野狗崽子,又来我家蹭火。你那身晦气,熏得我这糖都熬不甜。”
宋无咎不还嘴。他早摸清了这老头——骂归骂,眼睛却往灶上瞟。灶台角落里搁着个粗瓷碗,碗上扣着片瓦,压着热气。那份,分明是给他留的。老头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全是些绕着弯的比喻,可锅里有他一份,比什么话都实在。
宋无咎端过那碗,就着灶火扒了两口。糖水里卧着两个粟米团子,烫。他低着头吃,没抬眼,也没道谢。道谢的话在这屋里是多余的,说出来,老头准又要骂一顿。这一份热的,是全镇唯一还肯给他留的门。别处的门,见了他这样册上没名的落格儿,都是听见脚步就往里插闩的。糖坊这扇,从他被老头抱回桑镇那年起,就没真关严过。
“吃完把柴劈了。”桑老倔背过身去,拿抹布擦那本就不脏的案子,“劈完滚,别在我这碍眼。”
“晓得了,桑伯。”宋无咎应得爽快。他知道这话的另一半是劈完了晌午还能回来蹭一顿。
天蒙蒙亮时,桑老倔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怀里摸出一小卷攒了一年的钱,掂了掂,往分棚去。宋无咎远远缀在后头。
分棚支在长街尽头,一张长案,案后坐着核账的于二娘。桑老倔把钱搁上去,报了自家的分:三纪寿分,今年五十七。
于二娘拨着算盘,头也没抬:“老桑,五十七,过线七年了。照旧?”
“照旧。报薄,认罚,交一年缓一年。”桑老倔的声音干巴巴的。
这一套,桑老倔年年都走。人的寿分记在册上,过了线,本该销名候勾。可只要年年报个薄分、认下那笔罚、再交上一年的钱,便能换一张缓罚照,缓一年是一年。桑镇上了年纪的,家家都懂这条门路,也家家都被这条门路刮得只剩一层皮。
于二娘一格一格替他核,末了把算盘一推,压低了声音:“钱是够了。可你这缓法,年年缓,缓到哪年是个头?老屋那张字条……”她话没说尽,眼往桑老倔脸上一扫,就顿住了。
桑老倔猛地回过头。
宋无咎正站在棚外,那半句“老屋那张字条”,钻进了他耳朵。老屋是桑家住了三代的老宅,就在糖坊后头。字条又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可对上老头回过来的那一眼——那眼里没有骂他时的横,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人护着什么怕被人碰的物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敢问。
桑老倔把缓罚照仔细折好,贴身揣进怀里,出棚时脚步比进来时沉。他从宋无咎身边过,没看他,只丢下一句:“看什么看,这些账,跟你没干系。”
宋无咎低头应了。可他心里那本自己记的账,又悄悄多添了一笔。
日头爬上街,晌午的光把长街照得白晃晃。宋无咎替桑阿枣把柴劈了,正堆到糖坊门口,一个穿绸衫的少爷晃了过来,鼻孔冲天。
“哟,短命的还在熬糖呢?”庞小酉倚着门框,冲锅前的桑阿枣扬下巴,“熬得再甜也是白搭,你这坊迟早是口没人接的锅。短命的,短命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桑阿枣不哭也不躲。她回身把锅里的糖狠狠多搅了两下,撂下一句:“庞小酉,你再来一趟,我就把这滚糖浇你脸上。”说完当真抄起了糖勺,作势要舀。那狠话说得像说家常,可镇上谁都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出。
庞小酉往后缩了半步。
宋无咎不接他的骂。他弯下腰,把靠在墙根的一只麻袋扛起来——那是昨天从庞小酉手里赢来的一袋粟米——不紧不慢,往门口正中一摆,拍了拍袋子上的土。当着一街看热闹的人,他慢悠悠开了口:“酉儿。”
就两个字。
庞小酉的脸“腾”地涨红了。“酉儿”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名,小时候被家里下人这么叫惯了的。他跳着脚:“你……你叫谁?你们都聋了?谁准他这么叫的?”急得直转,翻来覆去还是那三句,越急越没词,末了指着那袋粟米,手都在抖,硬是没敢上前抢。
宋无咎没再看他,转身进了糖坊。身后那阵跳脚的骂声,一街的人都在笑。
庞小酉骂骂咧咧走了,走前还不忘瞪桑阿枣一眼,被她抄着糖勺一扬,又缩着脖子跑远了。桑阿枣把糖勺往锅沿一磕,回头看宋无咎,绷着的脸松了些:“你少惹他。庞家不是好相与的。”宋无咎笑了笑,没接话,弯腰把那袋粟米又扛回了墙根。
午后,宋无咎循着昨夜老头撂下的那句话,往河湾去。老头说明日看一场丧,指的就是这户人家。
河湾那户人家昨儿夜里没的人,正停着灵,白幡挂在门楣上,风一吹,一下一下地扫。按册上的规矩,人没了,得候勾分吏上门销分才算了结,日子还没到。宋无咎立在土坡上,本以为这清早头一个来的,该是勾分吏。
可门口已经忙开了。一队人抬棺的抬棺,搭棚的搭棚,手脚麻利得像早候着这一天。那些人腰上一色系着庞家的青布带子。
他们比勾分吏,还先到了半日。
宋无咎立在门外,看那队人进进出出,忙得比丧家自己还上心。他一句没问。只是把这桩比死人还急着上门的怪事,连同昨夜老头那句怕人似的叮嘱,一并记在了心里。
风从河湾上刮过来,掀动了那面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