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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21:46:27

那面白幡一直扫到天亮。

宋无咎在河湾的土坡上蹲了半宿,看那队系青布带子的人把棚搭起、把土路铺平,一直忙到东边发白,才拍拍腿上的露水起身。回镇的路上人还没醒,只有几缕炊烟斜斜地立着,狗也懒得叫。分棚里,昨日那张拓不出格的白纸还压在案头,让夜里的潮气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一点,像谁咬过一口又没舍得咽下去。于二娘早起了,算盘珠子在桌角一颗一颗地响,像在数这镇上还剩几个人肯起早。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他去哪儿了,只把一碗热粥往桌沿推了推。

议亲验腕的人家来得比日头还早。清水县的验分人邹半目进了镇,是替这户人家来的——女方托人捎话,要验一验男方腕上几格,聘礼才好往下议。邹半目独眼,右眼生了层翳,久看细处的那一只早瞎了,剩下一只却比谁都利。他话少,进棚先净手,指头在水里搓够了数,才走到那后生跟前,两指往腕上一搭。青砂在腕拓上慢慢地聚,聚出三道浅格。这一带的人都晓得,清水县最好的验分人就是他,谁家腕上有几格、真几格假几格,别人拿眼看,他拿指头摸,摸出来的从没错过。他报的数,比册房盖的印还叫人信。

“三格。够娶。”邹半目收了指,报了个寻常数。寻常人家寻常几格,本该有的都在,那后生的爹娘便喜滋滋地把钱包了塞过去,一叠声地道谢。

钱收了,他却没急着走。那只独眼在分棚里扫了一圈,落在案头那张白纸上,再没挪开。

那纸空得刺眼。旁人腕上拓过,青砂多少聚出些痕,深的浅的,总归有一星半点;这一张干干净净,一格不聚,像从没有人把腕子按上去过。邹半目盯着看了两息,下巴往那纸一抬:“昨日拓的?谁的腕。”

于二娘的算盘停了:“落格儿的。册上没他这个人。”

邹半目的目光转过来,在棚里绕了一圈,找到墙根底下那个正啃粟米的宋无咎。“过来。”

宋无咎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抹了抹嘴走过去,把手腕递上。邹半目又净了一遍手——掐腕前必先净手,是他做了二十年的规矩,这一回替一个没册的野崽子验,也没破。两指按住那道腕脉,按得很轻,又很沉。指腹一压上去,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就从他脸上退了。

他掐得极久。

指腹在那道空腕上来来回回地找,像在一堵刚刮平的墙上摸一道缝。他偏了偏头,把那只好眼凑近了些,眉头一寸一寸拢起来。围着看热闹的人起先还挤着,脖子伸得老长,等了好一阵不见动静,散了一半,又散了一半,末了只剩两三个还耗着。邹半目还没松手,一句话也没有。日头爬上棚顶,把他那只瞎眼照得发灰,把他压着的眉头照得发深。

到底松了手。他没看宋无咎,只低头看自己那两根指头,像上头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你这腕上不是空的。”他说,“是被人擦过的。”

分棚里静了一瞬。宋无咎心口那处,被这一句撞得空了一下。十六年了,人人都说是天漏了他,漏了他这一笔,说他生来就该没册,是命,认命就好;独这独眼的说——是被人擦过的。擦过,就是说原先有过。原先有他这个人,有他那一行,是后来才没的。这两样天差地别:一个是老天忘了写,一个是有人动手抹了。他喉咙发紧,往前追一步:“被谁擦的?”

“我验分,不管人。”邹半目转身就走,一步没停。那议亲的人家跟在后头送,他也不回头,青布带子在晨风里一飘,人出了棚,把那半句没头没尾的话撂在了原地。

宋无咎立在原地。这一句话像颗火星,落进他心里积了十六年的那堆干柴,还没烧起来,先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浇水的是邢录。桑镇的册吏,管这一本册管了二十二年,此刻正坐在棚里那张高案后头,慢条斯理地翻着他的簿子。宋无咎回头看他,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撂出四个字:

“册上没写。”

不驳,不问,也不理。对付这么个没册的野崽子,最阴的一手从来不是打骂——打骂还算拿他当个人;是当他压根不存在,是把他连同那半句话,一并当作没听见。邢录说完,指头蘸了口唾沫,又翻过一页,袖口顺手理了理,理得整整齐齐。

于二娘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动了动,终究没接那一句,低下头又去算她的账——搭几天工、讨几斛粟、哪笔划得来哪笔划不来,这些她算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一句,她算不动,也不敢算。满棚子人,没一个愿意为他管这一句闲话。

宋无咎把撸起的袖子慢慢放了下来。他没吵,也没再问第二遍。只把“被人擦过”四个字,连同这满屋子的不吭声,一并收进了心里,收得很深。

当夜,他没回墙根睡。

那句话在耳朵里压着,压得他脚底下没个定准,又往河湾去。灵还停着,白幡换了夜风来扫,一下,一下。候勾分吏的日子明明还早——按册上的规矩,人没了得候勾分吏上门销分才算了结,这户人家的日子还有整两天才到。

可门口那队帮丧的车,已经停得齐齐整整。

抬棺的抬棺,搭棚的搭棚,一色是熟手,手脚利落得像早候着这一天。车辕上、腰带上,又是那一色的庞家青布带子。宋无咎立在河边的暗处数了数——勾分吏连个影子都还没有,这些人却比他整整早到了两日。丧家的人反倒缩在门里头,由着他们张罗,像客反做了主。灯笼一盏盏挂上去,把那面白幡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在墙上拉得老长,进进出出,没一个是哭的。他们不像来奔丧,倒像来赶一桩掐着日子的活计,晚一刻都亏。

一个人的腕,被人擦得干干净净;一户人家的丧,被人急着抢上门。这两桩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此刻却一前一后,齐齐压到他心口来,沉甸甸的,压得他喘气都慢了下来。

他把这桩比死人还急着上门的怪事,压在了“被人擦过”那四个字底下,一并记牢。

河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又掀起那面白幡,卷着灯油的味道往他脸上扑。棚里的人还在忙,没一个抬头看他,也没一个把他当外人赶。他就那么立着,直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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