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的那阵河风,到天没亮就歇了。宋无咎绕回河湾那户门口的时候,帮丧的车还停在原处,一辆挨着一辆,车辕上的青布带子被一夜露水打得发沉,垂下来,不动。院里的灯却比昨夜更旺,一盏压着一盏,把那点刚透出来的天光都压了下去。
白幡换了新的。旧的卸下来,卷着搁在墙根,新的一挂,白得刺眼。抬席子的人一床接一床往院里搬,脚步压得又轻又匀,鞋底几乎不沾声,像怕惊了谁,又像早把次序排熟了,谁先谁后,一步都不乱。孤儿寡母被人好声好气劝在院外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寡妇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娃,几回想往里挪,都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拦回来。拦她的人还笑着,说灵前乱,仔细冲撞了老人家,您就在这儿守着,里头自有人张罗。
一队庞家的人,比勾分吏整整早到了两日。丧家自己的人,反倒连自家灵前都插不上手,缩在树影里,客反做了主。
宋无咎没往院门走。他贴着后墙绕过去,墙根堆着没烧完的纸钱,脚踩上去簌簌地碎。屋里点着灯,隔一层薄窗纸,三个人的影子映在上头,围着停灵的那张床,一下一下地弯着腰又直起来,像三台不知疲倦的水车。他把耳朵贴到窗纸上。
“这一缕沉,单收。”
“底下还压着半格,手轻些,别漏了。”
是往一只陶罐里搬。老人咽了气,身上那点没散尽的余分,正一缕一缕地往外飘,被三双手拢着按着,一缕不落地收进罐里去。那本该落在床前的——落到那寡妇腕上,落到那娃腕上,是一家子往后十年八年活命的一格。此刻却被人一缕一缕地捡走,捡得比捡钱还要细致。
宋无咎贴在墙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还不会验。指底认不出深浅真假,更不会像那些有照的验分人,把一缕分存住、养住。他什么都不会。可他听得出那三双手的路数,稳而快,极熟,收一缕报一句,像在盘一笔早算好了日子的账,晚一刻都亏。那三个人不像来帮丧,倒像来赴一桩掐着时辰的活计,谁死了,谁腕上还剩几分,早在他们那本账里记着。
后窗虚掩着。他伸手一推,翻身进去。
三个人齐齐回头。就那一愣的工夫,宋无咎已经扑到了床前,一把握住那缕才飘起来、还没被拢进罐口的分。那一缕在他掌心里发烫,又轻又滑,像活物,像要从指缝里钻出去。他不是取——他不会取。他是抢。抢到手里,是想还回床前那对孤寡去。
“哪来的野崽子!”
一只手过来夺。他侧身一躲,攥得更死,指节都白了。
可他到底只握住了这一缕。罐口的木塞咚地一声按到底,剩下的余分早被搬空、封严了,那停灵的床前,寡母幼子腕上,一格没落着。他头一回敢当众翻窗下场去抢,却握不住,也救不下。屋里那点灯光晃了晃,晃得他眼睛发酸。
案子,就这么了了。头一回,落了个实打实的输字。他记得清楚,这一户人家,本还能落着一格,是他自己贪快、翻早了这一窗,才把那点分惊起来,白白便宜了这罐口。
外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踏进来。屋里三个人立时住了手,齐齐退到一旁,垂着头。
进来的是个穿绸的胖子,五十上下,脸盘子圆,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他看见翻窗进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缕的宋无咎,不恼,反倒把那笑堆得更满了些。
“这孩子,有胆。”他慢悠悠地说,“翻墙进来,下场抢分,一样没落下。桑镇上,好些年没见过这么有胆的了。”
宋无咎攥着那一缕,一声不吭,只把袖子慢慢放了下来。
那胖子踱到床沿,伸出一根指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床帮。敲声很轻,可屋里那三个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姓庞,庞叔坦。”他敲着,眼角眯着,“你这没籍的孩子,往后出了事,没人给你收尸,我都替你想过了。这话,你搁在心里。”他顿了一顿,指头还在敲,“县里那位也说了——候勾三日的事,镇上往后,是该有个规矩了。”
规矩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随口搭上的一句,又像早钉死在了那儿,只等今天当着人拔出来给他看。宋无咎不懂县里那位是谁,也不懂什么规矩,只觉得那两个字落进屋里,比那罐封得还严。
门框上有人尖着嗓子哼了一声。一个比宋无咎大不了几岁的绸衫后生,歪着身子靠着门框,冲他抬了抬下巴,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竖起指头,一直竖到六根,冲他面前晃了晃。那是数腕上有几格的手势,比给一个腕上空空、册上连名都没有的落格儿看的。
宋无咎没接他的话,也没看那六根指头。他转过身,攥着那一缕,一步一步走出屋子,走过院外老槐树底下那对缩着的孤寡,走到门外的河边,才把手松开。
那一缕,早散了。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赤桑那口井底下压着的账,好像又添了一笔,压得他喘气都慢了下来。
天光初亮的时候,他到了渡口。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一个人立在渡口的石阶上,背对着水。是邹半目。他右眼那层翳白得发亮,左眼却直直盯着走过来的宋无咎,从他的脸,一路看到他那只空着的手上。
“你这腕上,不是空的。”他说。
这句话,昨天他已经说过一遍了。今天,一个字没改,又原样说了一遍。
宋无咎站住,没答。抢来的散了,救的没救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明白这个瞎了一只眼的人,为什么盯着他的空手,偏说那上头不是空的。
邹半目也不追问院里的事,不问那一缕是怎么抢来的、又怎么在门口散的。他只是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短得像刀口。
“你今年多大?”
“十六。”宋无咎跟这样的长辈说话,不知不觉软了三分。
邹半目没再接话。他就站在那石阶上,站了很久,久得水面上那层白气都淡了一层,渡船的缆绳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下去。他那只瞎了的右眼藏在翳后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按得死死的。
他没上船,也没走。就那么立着,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重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