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斌确认躺在那里的就是妻子艾莎莎。
他哭了起来，身体也跟着颤抖。
陈山河示意林念将人带到一旁的休息室。
陈山河给张宏斌递了根烟。
张宏斌道了谢，接过来点上，抽了几口。
片刻过后，张宏斌似乎冷静了些……
“我七点到家，不到八点接到电话说临宁市货物出了问题，八点多就走了。”
张宏斌的眼神空洞，脸色发白，“要是知道莎莎会出事，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七点回家到八点半离开，你中间出去过吗？”
陈山河问道。
“七点多，莎莎和我一起去周裁缝那儿，借了几根红线，她说有个衣服开线了，要缝……”
陈山河忽然抛出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和案情无关的事。
“今天，你和艾莎莎发生过关系吗？”
张宏斌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脸色的变化很快……耳根一红，随后便是整张脸。
仿佛这句话触及到了他最隐秘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说起话来显得极其克制，“问这个做什么？”
陈山河没有回答。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张宏斌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似乎不再压抑，而是放肆的，任由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我们很相爱……原本打算今年要孩子的。”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像是在对桌面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做……”
“哪样做？”
“想不开……”
陈山河和林念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
“想不开是什么意思？”
陈山河道，“你是指……自杀？”
张宏斌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林念被弄糊涂了：“你这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张宏斌拿起桌上的纸，擦了一下脸，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不确定，但她肯定是受不了了，才那样做的。”
“受不了什么？”林念的声音紧了一拍，“你说清楚。”
张宏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金色的芙蓉王……抽出一支，递给陈山河。
陈山河看了一眼那个烟盒，然后接过来，但没有点，而是搁在了桌面上。
“说来怪我。”张宏斌自己点了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眼圈。
“我经常出差，不在家。莎莎一个人无聊，有次偶然遇见了一个人……是她以前认识的人……”
他顿了一下：“她可能喝了点酒，就……”
“就什么？”
“就发生了关系。”他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半截烟碾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用力一些。
“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她当时喝醉了，事后很后悔，还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了。”
“那这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出门了。”张宏斌的声音低下去，“整天闷在家里，情绪很低落，不爱说话。我想带她出去散心，她也不愿意。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对。”
“你的意思是，她是因为这件事自杀的？”
“我不能确定……但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张宏斌把头埋进双手里，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间挤出来，“也可能是失足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其实我早就原谅她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击中了伤口，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陈山河知道从张宏斌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林念，示意让她带张宏斌离开。
“张先生，您节哀……”
林念将笔录递给张宏斌，“您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在这签个字！”
张宏斌擦掉眼泪，接过笔录。
“这两天请你不要离开兰平市，另外还需要采集一下您的指纹和DNA……”
…………………………………………………
四月17日，早晨……
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陈山河被闹钟从困倦里拽出来，没来得及吃早饭，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队里。
他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进大门时还差点撞上正要出门的小邓。
“李姐”。陈山河径直来到技术部门，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昨晚赵亮送来的那个指纹，匹配上了没有？”
物证科的李姐四十出头，一头长发盘在脑后，用一只沾满水钻的金色蝴蝶抓夹别得整整齐齐。
她正坐在电脑前，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我还正想问你呢……那个纸杯上的指纹，是现场发现的吗？”
“不是。”陈山河干笑了两声，“那是……”
李姐见他笑得勉强，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比陈山河年长几岁，前前后后送走了好几任队长，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又是从什么“非正规渠道”弄来的样本。
她想起陈山河刚来队里那会儿，刑侦支队的队长还是杜晦明。
那时候全队人都羡慕陈山河遇上了个好师傅，杜晦明恨不得把自己的刑侦经验倾囊相授，不做任何保留。
陈山河能成长得那么快，也离不开这位老队长一手教出来的经验。
但大家也调侃，老队长的技术传承下来了，外号也跟着传下来了……
“捡破烂的”……
杜晦明一向认为，只要能破案，就要穷尽一切办法。
捡垃圾袋、收瓶子、捡烟头，他从不嫌弃。
十年前有个案子，搞得队里焦头烂额，可偏偏那人又特别小心，杜晦明为了锁定嫌疑人，连着好几天蹲守在他家单元楼的垃圾堆旁，每天都能捡回好几个饮料瓶子。
连门卫大爷都拿他打趣，“杜队才是真正的廉洁，从人民群众中来，又回到人民群众中去。”
这可把检验科的李姐折腾得不轻。
那时指纹比对全靠人工，肉眼比对，拼的是经验和耐力。
有时候一个指纹就要比上好几天，遇上残缺的更是难上加难。
李姐后来跟人提过，那段时间她一看见放大镜就头晕……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上的。
还好现在有了电脑比对。
李姐看了看屏幕上自动跳出来的匹配结果，暗自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半埋怨的说，“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纯人工比，小邓昨天弄回来的那一堆，还不知道要弄到几点，哪还能顾得上你们捡来的纸杯和烟头。”
“要不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呢。”陈山河笑了一下，没再多说，紧接着就把话题拉回来，“结果咋样？”
一说起案子，李姐收起脸上的笑意，把屏幕转了个方向。
“纸杯上的指纹和603床边采集到的那枚比对上了……能确定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