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回到队里,直奔法医解剖室。
推开门的时候,沈清如戴着耳机,正低头盯着操作台上的显微镜,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陈山河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沈清如听见响声,才摘下耳机,偏过头问道,“回来啦?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陈山河从操作台旁的架子上拿起一双手套戴上,走到她身边:“怎么样?”
“死者头骨有两种伤口。”沈清开门见山道。
“两种?”
“死者后脑呈粉碎性骨折,裂纹又长又深,从枕骨底部延伸到颅中窝……对侧的额叶也有对冲伤出血。这是典型的高坠伤。”
她说着,用镊子尖点了点死者颅骨的X光片。
陈山河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死者后脑那处凹陷上,“所以她是摔死的?”
“至少能确定她是活着摔下去的……而不是死后被人扔下来的!”
沈清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山河。
“我知道,你给我讲过,如果伤口是在活着时形成的,身体的血液循环和免疫系统会立刻产生反应……”
沈清如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调侃,“不错嘛,之前教你的都还记得……”
她笑了一下,补充道,“但你也注意到我刚才说的了……有两种伤口。”
沈清如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光源,让那束侧光从上方斜斜照在死者后脑的头皮上。
陈山河低下头,看见在粉碎性骨折的区域内,有一处硬币大小的半圆形凹陷。
边缘有一圈非常整齐的、等距排列的平行压痕,明显与周围那种毫无规律的碎裂不同。
像是被两列整齐排放的钉子扎过一样。
“这块区域,我一开始忽略了。因为高坠伤的面积太大,它被盖住了。”
沈清如说着,从操作台下方拿起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截大约5毫米长的金属头,“直到我从伤口里找到了这个。”
“这是钉子?”陈山河凑近看了看,“……可又不太像。”
“碎裂的那部分已经被钝化了,但从伤口的规则间隔来看,这个金属头不止一个,可能是女性的发卡之类的饰品……”
她指了指伤口旁边那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更集中的褐色瘀斑。
如果艾莎莎坠楼前头部曾经受过伤,那就一定会在屋子里留下血迹。
陈山河沉默了几秒,想到了603卧室中那一半异常干净的地面。
灯光下,透明的塑料膜里,那截金属碎片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边缘有一丝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你别小看这个伤,这出血量并不少。如果受伤的位置和力度都碰巧了,可以导致短暂昏迷。”
“而且这个伤口,不是摔出来的。”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后脑那处硬币大小的凹陷伤口边缘。头皮已经翻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颅骨表层。
那道凹陷的边缘有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规则压痕,像是有硬物曾经卡在那里,把软组织往颅骨上挤压。
“如果说高坠伤是一个面,这个伤就是一个点。”
沈清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像是失足的摔伤……而是……”
“而是被人推倒造成的?”
陈山河补充道。
“对……”
陈山河抬起目光,“那这两个伤……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沈清如把灯调暗了一些,让解剖台上的侧光源更清晰地打在颅骨上,“你看这块凹陷的边缘。”
顺着她镊子尖的方向看过去。
可见凹陷的边缘有一圈非常浅的暗红色。
“这是血液渗透形成的着色。”沈清如说。
“人受伤之后,血液会从破裂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来,沿着骨折线的边缘瘆进去,然后再凝结。你看这个颜色比较深,说明这个伤口早。”
她放下镊子,转向死者颈后和肩背的方向:“而高坠伤……你看这里。”
“这是高坠伤带来的淤血。范围广,颜色更淡,更分散。”
她把两处颜色放在一起对比,“这说明高坠伤更晚一些……它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血液渗入骨缝。”
陈山河慢慢直起身:“你的意思是,她是先被金属发卡伤到,然后才从楼上摔下来的。”
沈清如拿起那截金属碎片,对着灯光翻转了一下,让陈山河看到碎片的背面。
碎片的背面有一层非常薄的、几近透明的浅白色附着物……像是一层被压扁后凝固的皮脂混合物。
然后她放下物证袋,“是的,我认为伤口的顺序是,金属刺伤在前,高坠伤在后……
她先被人推倒,后脑磕碰伤,可能短暂昏迷或者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才被送到窗边,从那里掉了下去。”
解剖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山河站在操作台旁边,手扶着桌沿,目光从死者后脑的伤口移到那截金属碎片上,最后落在沈清如脸上。
“以第一个伤口的出血量判断,她大概能昏迷多久?”
“要看她个人的体质和休克程度,但这种伤造成的昏迷通常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但足够被人从地面上挪到窗边……但不足以让她全程失去知觉。”
“就是说,她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摔下去的……也有可能是清醒状态下摔下去的……”
陈山河道。
沈清如摘掉手套,“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我能确定的是死者确实是仰面摔下去的。
而且在坠楼之前,头部已经受过伤了,而且伤还挺重……”
陈山河看着那截金属碎片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像一枚被合上的锁扣。
“还有……”
沈清如补充道,“她生前有过性行为,在她体内发现了残留的精液……”
这点陈山河倒是料到了,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张宏斌,等他来,做一个比对也就清楚了。
陈山河早就派了人去火车站等着张宏斌。
张宏斌一下车,就被带到了队里。
当看见躺在检验台上的艾莎莎时,张宏斌脸上的肌肉松弛得异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