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顾权半夜起来上厕所,坐在马桶上,点开手机查看监控。
APP弹出一行字:设备离线。
拼夕夕买的监控,六十块,满打满算一天都没撑住!
也罢,试试能不能看到是哪位艺术家总往他家门口倒颜料,害自己每天早上出门都得先冲洗一遍地面。
拇指划了一下回放,最后几秒,画面停在一帧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分钟前的?
画面里,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后脑勺。
从摄像头的左上角盲区慢慢探出来,像是从天花板的方向垂下来的,头发倒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后脑勺一片发灰的头皮。
那个角度不对劲。
正常人走路,后脑勺不会从那个位置出现。那像是……倒着过来的。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正对着顾权的门。
在盯着猫眼。
————
三天前,金陵,安康小区。
“姓名?”
“顾权。”
“年龄?”
“22。”
物业窗口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年头很少有年轻人主动往这种老小区钻了,地铁公交都距离好几公里,外卖都嫌远不愿送。
顾权穿着洗得发白的黄短袖,牛仔裤膝盖鼓了两个包。黑眼圈厚重,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像熬了三个通宵赶论文,又像刚从哪个桥洞里爬起来。
中年男人低头敲键盘,忽然“嘶”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顾权连忙把合同和身份证推过去,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B106?我看看哈。”男人凑近屏幕,又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哪个缺德的玩意租你地下室的哦?是不是没跟你说清楚?”
顾权正要开口,男人非常自来熟地冲他招招手,示意凑近点。
“小顾啊,你真要住那个B106?那个房间阴湿气重,对人不好,而且哥祖上也算命的,你这样子印堂……”
“叔,我知道那是地下室。”
顾权摸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
“柳女士和我说过了,采光环境照片上也看了,我非常中意这间,就喜欢这种阴暗的地方。”
“像蟑螂一样,懂吧?”
说完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月三百!
金陵!
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年头钱难挣,刚毕业的大学生兜比脸干净,他跑了几个小区才撞上这一个,盯着屏幕愣了五秒,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少打了一个零,在街边直接笑出了声。
路过的阿姨绕着他走了半圈,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太正常的东西。
中年男人看他满脸真诚,没再劝,无奈地递过来一把铜钥匙。
顾权拿好钥匙,刚转身。
“加个联系方式吧,就这个二维码,对,庄华,有事找我就行。
还有你等下……”
男人翻了一阵,找出个没贴标签的瓶子,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塞进他怀里。
“年轻人,叔当年找人做的秘制药,一颗金枪不倒,两颗长生不老,三颗……”
说着撩了一下没几根毛的头发,风骚得很。
顾权嘴角抽了抽,友好地把瓶子塞回去:“庄叔,我不虚。”
“我懂我懂,”庄华大度地挥手,“补气益血嘛,都一样。想要随时找叔拿。”
顾权走出物业办公室,太阳晃得他眯起眼。
七月的金陵热得发慌,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蝉鸣从头顶那棵老梧桐上泼下来,浇了他一身。
楼栋在小区最里面,侧面背阴处有一扇铁栅栏门。
推开,台阶向下,墙壁刷着斑驳的绿墙裙,白炽灯昏黄,越往下越暗。
走廊尽头,B106。
门是新的,深红色防盗门,和整条走廊灰扑扑的墙面比起来,崭新得有点突兀,宛如一幅刚裱好的油画,被误挂在了毛坯房的墙上。
顾权低头掏出钥匙,余光扫到脚边地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水痕,断断续续,从走廊那一头淌过来,洇到他鞋尖前面两三寸的地方。
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随地洒颜料,明天用水浇一下吧。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
B106。
推开门,一股尘灰散开。
“咳咳咳。”
这地多久没住人了?这么呛。
顾权停在了门口,有点发愣,虽然知道环境一般,但是谁家布局这么奇怪?
开门就是马桶,厕所正对着门,再然后右手边是卧室。
卧室里一张铁架床靠墙,床头对着门,床尾抵着另一面墙。墙角一个掉漆的木头桌子,桌面全是划痕。
抬头看了一眼。
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个长条小窗,窗口外面就是地面,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空气闷得发黏。
墙上的空调也是坏的,按了几下开不下来。
算了,事已至此。
随手把背包放在床上,哐当一声躺了下去。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了晃,面试、银行卡余额、门口那滩颜料、新换的门……
没多久,人就睡死了。
第二天早上他拎了桶水把门外的颜料浇了,就出去赶地铁准备面试了,面试不算顺利,人家让他回去等通知。
大概率没戏了。
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出租屋,掏钥匙时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
“喂,小顾先生,住得还习惯吗?”
声音中气十足,像在空旷屋子里扯着嗓子喊。
“柳女士?挺好的,很习惯。”
“……那就好。”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记得早点睡,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顾权皱眉。
虽然疑惑房东为什么前几天不打?反倒是大半夜晚上打,兴许是忘了?
第三天早上,顾权揉着眼睛出门准备去其他家面试。
出门就看到了和第一天一样的水痕,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小心踩了上去。
顾权默默地在拼夕夕下单了个二手监控,看看是哪个艺术家做的。
至于小区监控,都没有看到,即便有也绝不可能在年久失修的地下室。
晚上回来拆开安装监控,连上APP试了试,画面虽然糊,但勉强能看。
关灯躺下,两天面了五家,全是等通知。兜里只剩两百三十七块,快比自己脸干净了。
半夜。
"滴答,滴答……"
哪里的水龙头没关?
顾权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爬起来往厕所走,路过走道的时候瞥了一眼大门,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里那点绿幽幽的光。
进了厕所坐下。
虽然困得眼睛睁不开,但还是摸出手机,划开监控APP。
设备离线。
**的拼夕夕。拇指往下划拉回放列表,最新一条录像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点开,加载了两秒。
画面最后几帧,停在一张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
有一颗头颅。
顾权的手指头僵住了。
后脑勺从画面左上角探进来,头顶朝下,头发耷拉着遮了半张脸,头皮灰白灰白的,监控糊得全是噪点,但那一层油光看得清清楚楚。
角度完全不对。
摄像头贴在门框正上方,拍的是走廊地面。后脑勺从左上角进来,那只能是倒挂着的……
手机滑落,砸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那颗后脑勺定在屏幕中间。
不知道哪儿在滴水,滴答,滴答。顾权坐在马桶上没动,后背贴着水箱,凉丝丝的。
猫眼坏了,从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那从外往里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