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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08:11:38

我是被尿憋醒的。

一睁眼,太阳光从纸库破窗户斜劈进来,照得满屋红彤彤的,昨儿那股子旱烟味儿散了,剩一股泡面汤馊了的味儿。

我躺床上愣了三秒,才想起来昨儿那点破事儿。

一骨碌爬起来,先往童子那儿瞟。

还立那儿呢,脸冲我。墨镜底下那两团黑印子干巴了,像长了俩黑眼圈。火腿肠确实没了,就剩点油印子沾在门槛上,蚂蚁排队舔呢。

“行,爷,您还挑牌子。”我嘟囔一句,先跑去墙角撒尿,撒完才敢回头正眼看那轿子。敞篷里空荡荡,就地上扔着个空烟盒,不是大前门,是昨儿我扔的兰州。

我脑子那根弦“嗡”一下,兰州是我揣兜里掉的?还是……

手机震了,我妈从省城打来的,哭腔:“小川啊,你爷头七前别乱跑,听见没?镇上老说邪乎事……”

“知道了妈,我这儿忙活呢。”我嘴上应着,眼瞟着轿子,“再邪乎能有我昨儿梦见的邪乎,我爷骑二八大杠追我讨烟。”

挂了电话,门“吱呀”一声。

三姑领着个人进来了。

进来这女的我眼熟,前儿在村口见过的,穿条白裙子,帆布鞋踩了泥点子,头发扎成一股绳,脸上没妆,冷白皮。文化馆的,好像叫沈墨,来镇上搞什么“非遗普查”,前阵子找过我爷,老头子嫌她事儿多,拿竹篾把她轰走的。

“江小川?”她开口,声儿跟天儿似的,有点凉。

“哎,沈干部。”我下意识把泡面桶往床底踹,“来考察?我们这铺子小,申遗够呛,顶多算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级糊弄学’。”

三姑脸都绿了,上来就掐我胳膊:“少贫!沈同志来问你爷那轿子!昨儿让你别动你偏动!”

沈墨没理我贫,径直往里走。她个子高,白裙子在这红纸堆里晃,像雪地里插了朵喇叭花。她停在纸童子跟前,弯腰看那墨镜。

屋里静,我能听见她呼吸声。

“谁画的?”她手指点了点童子脑门上那个“酷”字。

“那什么……”我挠头,“艺术创作,自由发挥。童子也得与时俱进嘛,我寻思阴间现在也兴潮牌,这叫……解构主义丧葬美学。”

三姑在旁边倒抽凉气:“小川你闭嘴!沈同志你别听他扯,这败家玩意儿昨儿还拿火腿肠供……”

沈墨直起身,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怪,像看傻子,又像看标本。

“童子不开眼,画了墨镜,等于把眼蒙了。”她淡淡说,“蒙着眼,是怕它认路回家。你倒好,给它写标语。”

三姑“噗通”就跪了,对着轿子磕头:“老江哥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冲我来……”

我站那儿没动。不是不怵,是觉得特荒诞,大早上,一女的穿白裙子看我给纸人画墨镜,一老太太跪地上跟空气道歉,我兜里手机还弹出拼多多砍一刀。

“三姑起来,地脏。”我过去拽她,嘴还欠,“沈干部,这算破坏文物不?我赔钱行吗?我给您扎个更好的,画个Gucci纹样?”

沈墨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童子肩膀。

我头皮一麻:“别摸!三姑说沾了活人……”

“沾了活人气,纸就活了。”她接了我的话,转头看我,“你爷没教过你?纸人沾了人气,不能洗,不能擦。一洗,就是勾魂水。”

我嘴一下闭上了。

沈墨凑近童子脸,盯着那洇开的墨迹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说邪性,也没笑我。收手机时候丢下一句:“这轿子别烧,也别动。我回头再来。”

说完走了,白裙子一甩一甩出了门。

三姑爬起来拍我两巴掌:“你个作死的!你爷留话是让你守铺子,不是让你搞行为艺术!童子流泪你看见没?这是讨债来了!”

“蚂蚁啃的油印子,叫啥泪啊三姑。”我嘴硬,摸出烟点上,手抖,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三姑啐一口,出门前撂话:“今儿晚上守夜,你自个儿守!老娘再进这屋我姓跟你姓!”

屋里又剩我一人。

我蹲童子跟前,真就拿纸巾蘸水,想蹭蹭那墨。沈墨话唬人,但我瞅着那黑印子脏得慌,像我小学同桌哭鼻子抹一脸钢笔水。

纸一沾水,“刺啦”一下,红颜料褪了点,露出底下白草纸。没味儿,就纸浆味儿。

我松口气,骂自己怂。什么沾人气勾魂,纯扯淡。

正擦着,外头院里有人喊我:“小川!拿花圈!二叔车到了!”

我爷出殡,头七前得把外头棚子拆了,东西往外腾。我忙活一下午,搬花圈搬得腰酸背痛,跟人扯皮谁家随礼多,中午吃豆腐饭,红烧肉就吃了两块,让那谁家二小子抢了最后一块。

等再回纸库天擦黑。

我推门,第一反应是谁把童子挪了?

早上它脸冲床,现在……怎么又转回墙根了?还往里挪了半步,跟轿子靠得更近。

我皱眉,走过去想把它掰回来。手刚搭上纸肩膀,指尖凉得一激灵。

草,下午太阳那么大,纸壳子不该是这温度啊。

我缩手,低头看轿子里。

那烟盒还在。但我爷那辆二八大杠的画,车把上挂的塑料袋,好像……瘪了点?

我凑近,眯眼。昨儿画的时候塑料袋是鼓的,我拿黄颜料甩了两笔当装了东西。现在那两笔黄颜料底下,多了道指甲盖长的划痕,像谁用指甲抠的。

“嗡”

很轻一声。

不是手机,不是电线。是铃铛声。老式自行车那种“铃铛碗儿”拧出来的声儿,沙沙的,哑。

我脖子僵了,一点一点往后转。

纸库没别人。

那顶没顶的红轿子,竹竿挑着的红绉纸,被风一吹,轻轻晃。夕阳照进去,轿子里地板缝上,有根烟,点着半截,烟灰长长一截没掉。

我盯着那截烟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烟灰长这样,说明点着有会儿了,而且……没风的时候,它不会掉。

“爷,”我嗓子发干,往后退半步,“您抽烟归抽烟,车铃铛别按了行吗?楼下王婶还以为谁家接媳妇呢。”

我退到门边,没敢跑,怕动静大惊着什么。

转身冲出去那一刻,我眼角扫过童子脸上的墨镜那反光的黑墨镜片里,好像没映我身后门框。

映的是个穿老头汗衫、背有点驼的影子,蹲在二八大杠旁边,正拧铃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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