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出纸库那脚,差点崴在门槛上。
外头天阴得跟铅块似的,闷雷在云里滚,眼瞅要下雨。我靠墙根喘气,摸出烟盒,空的。刚才那半截兰州掉屋里了,跟爷一块儿抽了。
“躲这儿干啥?灵堂那边麻将都开了三桌。”
声音凉飕飕从背后飘过来。我一回头,沈墨又回来了,这回换了双雨靴,手里拎把黑伞,白裙子外头套了件灰冲锋衣,看着没那么像来哭丧的了。
“沈干部视察回头客啊?”我嗓子还哑着,嘴硬,“白裙子配黑伞,您这是提前穿孝服还是拍韩剧呢?”
她没接我茬,把伞往我这边一递:“气象台说暴雨,我看你铺子房梁都歪了。昨儿那轿子,我拍了照发我老师看,他说……有点意思。”
我接伞没接话。伞柄是木头的,攥手里沉。我心里琢磨:文化馆工资这么高?为个破非遗大晚上跑乡下,油费都不够。
“我饿了。”她忽然说。
“啊?”
“镇东头老刘烧烤,烤肠两块五一根。”她眼睛看着我,特淡定,“你请?”
我兜里就五块钱,还是早上三姑塞的买水钱。我脸上笑嘻嘻:“那什么,非遗保护经费不能挪用在烤肠上吧?要不……我请你嗦粉?镇口阿婆那家,酸笋管够。”
俩人也没进灵堂凑那帮人麻将局,就沿墙根溜达到镇口。雨点子开始往下砸,噼里啪啦的。沈墨吃粉挺野,加三勺辣,鼻尖冒汗,也不拿纸巾擦,拿袖子抹。
我瞅着乐:“沈干部,您这形象管理随缘啊?”
“你话真多。”她吸溜一口粉,“你爷生前跟你说没,走阴轿为啥非得缝轿帘?”
我筷子一顿。
“没说。他老人家就爱整玄乎的。”
沈墨拿筷子尖点了点碗沿:“老扎匠规矩,轿子最后一道是锁边。缝纫机踩的是‘魂兜’,针脚密了,魂坐上去不漏风。头七回魂夜,雨是幡湿了,路滑,得踩两针。”
我手一抖,辣油溅手背上。
这话我听过,但不是我爷说的。是我小时候趴铺子门口,看哑巴六叔踩那台老蜜蜂牌缝纫机,脚踩得咔哒咔哒响,我爷在旁边抽旱烟,嘟囔一句:“针脚密点,兜住了才不散。”
正想着,雨忽然下疯了。
灵堂那边唢呐班也停了,远处就剩哗啦啦的水声。我俩缩在粉店棚子底下,我手机屏亮着,没信号。
“你听见没?”沈墨忽然抬头,看我身后。
“听见啥?雷声?”
“咔哒,咔哒……哒。”
很规律。老式缝纫机那种脚踩板子的动静,一下一下,中间带个小停顿。
我头皮“嗡”一下就炸了。粉店在镇西头,纸库在镇东头,隔两百米,雨这么大按理说听不见。可那“咔哒”声,像钻耳朵眼儿里似的,一下一下踩在我天灵盖上。
“雨打纸不响。”沈墨忽然来了句莫名其妙的,“你听,没雨点砸红纸的声儿。”
我屏住呼吸。
真他妈没雨点声。
缝纫机声是从纸库方向来的,可那片屋顶底下,雨点砸铁皮顶该是“咚咚”响才对。现在只有“咔哒……咔哒……哒”,像我爷生前那习惯踩两针停一下,叼根烟,再踩。
“走,回去看看。”沈墨把伞一撑,起身。
我一把拽住她手腕:“姑奶奶,您非遗重要命重要啊?”
她手腕凉,比我早上摸那纸童子还凉。低头瞥我一眼:“怕了?”
“废话!我是扎纸的又不是抓鬼的!”
“童子没眼,轿子没顶,缝的是魂兜。”她抽手,伞往我怀里一塞,“缝完了,今晚魂就坐稳了。你要不想让你爷淋雨当个流浪鬼,就跟我回去把门关严点。”
我草,这女的比鬼还横。
俩人冒雨往回跑。伞骨子被风刮歪一个,我举着,大半边遮她,自个儿半拉膀子湿透。
纸库院门没锁,风一撞,“哐”一声。
缝纫机声,停了。
院里静得吓人。红轿子就在窗户里头,电闪亮一下,照见轿帘子垂着,好像比昨儿厚实了点?底下压着点什么黄乎乎的东西。
我哆嗦着手摸出手机,电满了点一格,开闪光灯。
“别开灯。”沈墨按住我,自己拿手机调出个绿乎乎的模式,好像叫夜视还是红外。
屏幕里,纸库红彤彤一片。缝纫机就杵在轿子旁边,机针上挂着根红线,线头垂下来,搭在轿帘上。
然后我看见了。
那顶没顶的敞篷轿子里,地板缝上,除了那半截烟,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早上我搁门槛上、被蚂蚁啃剩的火腿肠塑料皮,整整齐齐叠着,像个……贡品。
红外模式下,轿子底下靠边,趴着个小小的影子,蜷着,像小孩。
“六叔?”我嗓子挤出来俩字。
院墙那边“哐当”一声,是守纸库的哑巴六叔?他平时住后头小棚子。
沈墨忽然往前一步,拿伞尖轻轻拨了下门缝底下。
底下塞出来张纸条。
皱巴巴的,黄草纸裁的,上面铅笔字歪歪扭扭,是我爷写的:
“那女娃别碰轿。她爹偷过谱。”
风一刮,纸条飘我脚边。
我抬头看沈墨,她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没慌,就盯着那轿子,慢慢说了句:
“江小川,你爷不是给自己扎轿子。”
“他是给你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