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铁皮屋顶,跟敲破锣似的。
我捏着那张黄草纸,脑子转得还没缝纫机针快。
“沈干部,你爹……偷啥谱啊?”我嗓子跟吞了把沙子似的,“咱家就一本《怎样扎纸不扎手》,至于吗?”
沈墨没接话。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指头蹭了蹭那铅笔印子,我爷字丑,跟鸡爪刨泥似的,但“别碰轿”仨字后面那几笔,她盯着看了半天。
“我爸十年前来过这儿。”她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刚才嗦粉那劲儿了,“回去就疯了,说看见满屋纸人排队报数。他书房锁着本手抄的《阴札残页》,去年烧了。”
她抬头看我,眼珠子在手机绿光底下反着光:“江小川,我这次来,不是申遗。”
外院墙“哐当”又一声,这次近了。
破木板门被推开条缝,哑巴六叔挤进来,浑身浇得透湿,那件灰跨栏背心贴身上,一根根肋骨跟纸马架子似的支棱着。他没打伞,头发往下淌水,可鞋底干干净净,没带泥进来。
“六……六叔?”我往前半步想挡沈墨,结果腿软没挪窝,“您老这大晚上游泳呢?”
六叔不理我。他抬手,指头冲我勾了勾就跟我小时候偷摸拿他竹篾,他逮我那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声儿跟砂纸磨铁皮似的,哑得吓人:“……小、川。”
我后槽牙“咯噔”一下。全镇都说六叔是小时候发烧烧哑的,二十多年没听见过他声儿。
“轿、子,”他喉咙里滚字,每个字都费劲,“你、爷、给、你、扎、的。”
“替、债、的。”
我嘴比脑子快:“替啥债?我欠花呗啊?还是我爷赌钱没还上?”
六叔不贫,转身就往纸库走,推门那一下,风带出来一股子陈艾混着……新布料的味儿。他进去,没开灯,摸黑蹲那顶红轿子旁边,冲我招手。
沈墨看了我一眼:“去不去?”
“不去。”我脚钉地上,“但我手机没电了,死也得死得有信号。”
俩人一前一后蹭进去。屋里没开灯,就窗外闪电时不时亮一下。六叔拿手电筒,光打地上,先照那缝纫机,红线还挂着,底下压着块红布,针脚密得跟蜈蚣似的。
他拿手电往上抬,光柱戳进那顶没顶的轿子里。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轿子地板是活动的,掀开半边,底下压着张更大的黄表纸。纸上用朱砂画了个圈,圈里贴张一寸照片,我小学毕业照,脑门锃亮,门牙缺半颗,笑得跟傻子似的。
照片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我爷笔迹,就俩字:“顶债”。
旁边还歪歪扭扭一行小字,像是六叔补的:“九七年秋,河翻船,江家独苗,换命。”
我脑子“嗡”一声。
“啥意思?”我蹲下去,手抖着碰那照片,“九七年?我九七年还没生吧?河翻船啥船?”
六叔拿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字大,一笔一划:
“你爸那辈,七个娃坐船上学,翻了,淹死六个。你爷拿手艺跟河底下换,留一个活口顶债,本来该是你爸。”
他写完,手指戳戳我脑门。
“命、换、到、你、身、上。”
沈墨在旁边倒吸冷气:“活人替轿……河工旧俗,用至亲扎纸轿,把横死的债顶在后人身上,轿不烧,债不还,魂不走。”
我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想笑:“合着我爷给我扎个宝马敞篷,是为了让我替我爸还花呗啊?”
贫完这句,胃里一阵翻。
我盯着那照片。缺牙那傻逼笑,看得我头皮发麻。这轿子没顶,是因为债主在天上看着,盖了顶债主找不到人,会发火。童子不开眼,是怕童子认得路,把债主领我家来。
“那……火腿肠?”我嗓子发干。
六叔抬手,比划了个“吃”的动作,脸没表情。
意思大概是:那东西学样,你供啥它学啥,你天天吃泡面,它就偷火腿肠。
“咔嚓!”
一道雷劈得院里老槐树“咣”一声闷响。手电筒光晃了下。
就那零点几秒的亮光,我斜着眼扫进轿子里。
缝纫机底下那块红布,不是布。
是个纸人。
半人高,扎的校服,蓝裤子白衬衫,领口还别个小红花。纸人脑袋上没糊脸,草纸底下透出铅笔印子,是我那缺牙嘴型。它怀里抱着半根火腿肠,塑料皮剥开一半,像刚学会剥。
雷声滚远,屋里又黑回去。
我一把薅住六叔胳膊:“这他妈是我校服吧?!我小学扔你这儿补的那件?!”
六叔没挣,手电筒光慢慢挪回轿帘子上。
沈墨忽然拽我后襟:“江小川,你看轿帘子缝的针脚。”
我眯眼。
红布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歪扭扭拼出个图案,不是龙凤,是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的不是暖壶,是个小纸人,抱胳膊坐着。
我爷画过这画。我小时候骑他脖子,他骑车带我赶集,我坐后座摔下来磕破嘴。
“魂兜锁的是命,也是念想。”沈墨声音飘着,“他不是拿你顶债,他是拿你当由头,把债堵在轿子里,不让你下水。”
六叔忽然哼了一声,很轻,像笑。
他拿粉笔又写俩字:“雨停,烧轿。”
我头皮炸:“烧?烧了我咋办?债主找我?”
他摇头,写:“头七完,轿送河,你走。”
意思我懂了。今晚头七回魂,雨停了,轿子得送河滩沉了,债算清,我爷功德圆满,我该干嘛干嘛去。
“我不烧。”我嘴硬,“我爷画二八大杠都没收版权费呢,说烧就烧?”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往后挪。
就这时候,院外头“咕咚”一声。
不是雷,是重物落水声。镇东头那老河汊子离这不近,雨夜里听着闷。
六叔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边那捆麻绳就往外冲。
沈墨脸色一变:“是渡船口!老规矩,送轿得赶头七子时前!”
我愣那儿,手电筒光晃着那纸人校服。袖口上,我当年拿圆珠笔画的奥特曼,还在。
“草。”
我骂一句,抓起那把黑伞,又顺手薅了把记号笔塞兜里,万一呢?万一那纸人校服掉色,我给它描描?
冲出门那秒我还在想:我美院白念了,毕业作品居然是给自己扎的敞篷轿送葬。
雨大得睁不开眼,六叔瘦得像根竹竿,蹚水往河滩跑。我追两步,脚下一滑,伞飞了。
回头一瞥,纸库窗户黑糊糊的,那没顶红轿子立在暗里,像张开的嘴。
好像……轿子里那纸人,头转了下。
也可能,是我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