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河滩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我鞋里灌满水,咕叽咕叽跑,像踩着两碗豆腐脑。六叔那瘦架子蹚水在前头,手里麻绳甩得啪啪响,黑乎乎的河面漂着个烂竹筏,一看就是他平时捞纸壳子用的。
“六叔!等等!我新买的回力鞋啊!”
没人理我。雷声滚过去,他蹲筏子边,把那顶红轿子往中间挪。没顶的轿子淋了雨,红纸糊的轿围子洇成深粉色,像谁哭花了脸,顺着竹竿往下淌胭脂水。
沈墨不知啥时候跟上的,白冲锋衣早糊成灰,手里攥着半张焦黄的破画,喘着气喊:“别动轿帘!那画……那画是我爹撕走的半张《渡河图》!”
我凑过去瞟一眼,画上就半截船,船头站个穿长衫的影子,脸被火烧了,只剩个秃下巴。
“合着您家还搞拼图寻宝是吧?”我抹把脸上水,“这玩意儿值钱不?值钱我爷埋底下算遗产税没交吧?”
六叔回头瞪我,手电筒光打脸上,眼窝子是俩黑坑。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陶哨子,塞嘴里,“噗”一声,哑得跟放屁似的,但河面那群野鸭子“哗啦”全飞了。
然后他开口哼。
没词,就“呃——啊——”拖长音,调子往下坠,像拿指甲刮老门板。我后脊梁骨那汗毛“刷”一下全立正。我知道这玩意儿,小时候听老人吓唬,叫“拉魂调”,哑巴唱,横死鬼跟着走。
“草,真送啊六叔……”我腿肚子转筋,想往后撤,脚底板黏泥里拔不出来,“这轿子底下还压着我小学照片呢,我那发型挺珍贵的,别泡烂了行不行?”
话没说完,风忽然一拐弯。
竹筏上那轿子,被雨一激,红绉纸“刺啦”撕开条缝。里头那穿校服的纸人,从缝里露出来半拉身子。蓝裤子白衬衫,领口小红花,怀里那根火腿肠真没了。就嘴角边沾点红,朱砂混着雨水往下滴,像刚偷吃完辣条没擦嘴。
我脑子一抽,想起沈墨前儿说“童子沾人气不能擦”,可这会儿看着那纸嘴糊得像我二姨家娃,手比脑子快。
兜里那根记号笔,刚才揣着防身,现在捏手里了。
“就描一下,不擦,给它修个妆。”我嘟囔,往前蹭半步,“阴间审美也得卷,嘴歪了不像话……”
“江小川别动!”沈墨扑过来拦,晚了。
笔尖戳上纸人那白乎乎的脸蛋,它眼睛本来是两团黑墨圈,我顺手给它补了两笔,画成个双眼皮,还拿指甲盖蹭出个卧蚕,跟美妆博主似的。
笔尖太尖,纸薄,捅破了一点点。
就那“噗”一声轻响,像扎破个气球。破洞底下没纸浆,黑乎乎的,往里吸风。
河滩上所有声儿,那一秒全死了。
雨还在下,但砸水面的动静像隔了层棉花。六叔的拉魂调卡在嗓子眼,眼珠子快瞪出来。沈墨僵半步,手还抓我袖口。
竹筏底下,“咕嘟”冒了个泡。
然后那纸人。
头,慢慢抬起来。没脖子,就纸糊的筒子往上抻。它脸冲我,那双我刚画的双眼皮,黑墨圈洇开点,往下淌黑水,像在笑。
嘴动了动。
不是风吹的,是下巴那截纸壳子往下折,出声了。
调子尖细,还带点奶气,是我小学那破锣嗓子,混着点我妈喊我吃饭的腔儿:
“小川——回家吃饭咯”
我头皮“咔”一声裂开。
不是鬼叫,是回音。是我七八岁那年,放学在河边疯玩,我妈站院门口喊我的原声,被这纸壳子学去了,还带点回响。
“卧槽……”我往后蹦一步,脚下一滑坐泥里,“你叫我啥?你叫我啥?!”
纸人没理我,脸转过去,冲着河心。
六叔疯了一样拽绳子,想把筏子推下水。沈墨冲我吼:“它认你了!你点了眼它就把你当引路的了!快走!子时过线河神收债!”
我爬起来想跑,眼又瞟见轿帘子底下,我那张缺牙毕业照,从缝里飘出来,直接掉河里,黄表纸一沾水,“滋”一下散开,墨迹化成一团黑,顺水漂。
纸人怀里又多了东西。
刚才没注意,它左手袖口里,慢慢滑出来个东西,“啪嗒”掉竹筏板上。
是个塑料奥特曼,圆珠笔画的,是我小学塞校服兜里丢的那个。
“轰!”
上游冲下来股浪,竹筏子一歪,六叔脚底打滑,“扑通”栽水里。红轿子晃了晃,没倒,顺着水流往河心漂。
我脑子一热,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就喊:“六叔你起来!我爷的二八大杠还没画完呢!”
沈墨死拽我胳膊往岸上拖:“你救不了!那是替身轿,你碰水就顶债!”
我甩开她,真跳下去了。
水凉得跟冰刀子似的,我扑腾两下够着竹筏绳,死命往回拽。那纸人还站轿子里,雨浇透它,校服贴身上,显出里头竹篾架子。它低头,那破洞眼睛“看”着我。
又出声,这回是男的,老烟嗓,跟我爷一模一样:
“傻小子,拉紧点。”
我手一抖,绳子差点脱手。
就这时候,岸上沈墨突然把那半张《渡河图》往火机上一凑,火苗“呼”一下窜高。她没烧完,只烧了个角,冲河里喊:
“江小川!你爷扎的不是顶债轿,是认亲帖!河底下那位是他拜把子兄弟,不是阎王!
话音刚落,纸人怀里那奥特曼,“啪”一声,炸了。里头不是棉花,是团干艾草,混着点黑头发茬。
河心“咕咚”一声闷响,竹筏前头水花一分,浮上来个东西,半截烂木船,船头钉着个铁环,环上拴着根锈链子,正够着那顶红轿子。
链子一搭上轿杆,纸人“哗啦”散了半边,校服飘水里,里头竹架子支棱着,像个张开的手。
我眼睁睁看着那轿子被链子拖着,慢悠悠往下沉。红纸一圈圈化开,最后剩那画着二八大杠的轿围子,在水面漂了两秒,印出个影子。
水底下,真有个人影,穿汗衫背有点驼,蹲那儿伸手,接住那顶没顶的轿子,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
水清得跟玻璃似的,看得真真儿的。
我爷背影。
我泡冷水里,牙打架:“六叔……您看没看见……我爷扛轿子走了?”
六叔从旁边冒头,咳得满脸水,哑嗓子从牙缝挤俩字:
“搭、背。”
老扎匠规矩,魂走不动路,扎轿子当腿;魂舍不得走,扎轿子当念想。
岸上沈墨把烧剩的画灰往河里一扬,声音飘着:“他没拿你顶债,他拿手艺跟你干爹换你一条阳寿。”
我抹把脸,突然想抽根烟,想起烟湿了。
“那……那纸人喊我回家吃饭?”
六叔爬上岸,回头瞅我,湿头发往下滴水,脸上是这辈子第一个笑,比哭难看:
“饿、鬼、不、饿、娃。”
雨停了。
河面漂满碎红纸,跟撒了满河喜帖。我蹲岸上拧鞋里的水,兜里那记号笔掉出来,笔帽没了,尖上沾点纸浆和红墨水。
沈墨坐旁边,拧瓶矿泉水递我:“非遗通过了,这故事够申遗三次。”
我拧开瓶盖灌一口,嗓子还是哑:“申报材料写啥?《关于我给我爷扎的纸人画美瞳这件事》?”
她没笑,从兜里摸出根火腿肠,剥开,往河里一扔。
“走了,江小川。”她起身拍泥,“你爷走了,债清了,铺子还得有人守。”
我回头看那河。
水底下,隐约还有辆二八大杠的影子,晃啊晃,铃铛声没响,但好像听见我妈在很远的地方喊:
“小川,回来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