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隔扇门被小厮推开。
晏无咎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屋内除了坐在主位上面容愁苦的柳员外,客座上竟还端坐着另一个人。
“阁下便是坊间声名鹊起的那位晏大师?”柳员外见他进来,开口问道。
晏无咎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惯常用来逢迎权贵的笑意,圆滑且谄媚:“柳公言重了,声名鹊起不敢当,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江湖散修罢了。在下晏忘,字无咎。”
“嗯,倒是谦逊。晏大师请坐。”
柳员外将那句“怎么长得这般像个泼皮”咽回肚子里,转头看向客座上的那名男子,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谢道长,这位是老朽先前托人寻来的散修。原是怕您公务繁冗无暇分身,才多做了一手准备,不想竟这般凑巧。”
“无妨。多一人,便多一分稳妥。”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柳员外在请晏无咎之前,其实已重金请到了当今修真界第一大派——太清玄门的首徒。
而这位名震天下的“谢道长”,正是此刻坐在晏无咎身旁的男子。
晏无咎对这明晃晃的区别对待暗自翻了个白眼。
对老子就是呼来喝去,对这人就是一口一个仙长,真特么的势利。
他心里腹诽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身旁那人身上瞟去。
只这一眼,晏无咎竟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那人端坐在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把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正之气。
但真正夺走晏无咎视线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仿佛用昆山最无瑕的美玉雕琢而成的容颜,清绝脱俗到了极点。
长眉若柳,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透着十足的清冷与孤高。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眸——竟是罕见的浅琉璃色,犹如寒潭秋水,配上鸦羽般的长睫,不仅担得起“俊极”,更当得起一声“绝美”。
他并未像寻常道门修士那般高挽发髻,而是用一根玉簪随意绾住半头墨发,余下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在一身雪白的道袍上,非但不显散漫,反而透出几分谪仙般的清雅。
乖乖,这世上竟还有生得这般好看的男人。
晏无咎心底啧啧称奇,实在想不通这等神仙般的人物,干嘛非要在除祟这种刀口舔血的行当里摸爬滚打。
“既然二位都在,老朽便直说了。”柳员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面色阴郁,“犬子近日……似乎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恳请两位道长出手相救。”
“柳公子症状如何?”谢怀瑾声音平缓,如春风拂冰。
“这……几日前,犬子突然高烧不退,便一直昏迷至今。”柳员外说到此处,忽然有些支吾。
晏无咎一听便知有猫腻。
若只是寻常发热,请大夫便是,何必请玄门中人?
谢怀瑾显然也察觉到了,淡淡道:“若只是高热,应是风邪入体。柳公特意寻修士前来,恐怕另有隐情吧。”
“唉……”柳员外以袖掩面,压低了声音,似是难以启齿,“实不相瞒,犬子发高热的那日夜里,他忽然犹如受了邪祟侵心一般,竟然、竟然意图对府内的婢女行不轨之事……”
谢怀瑾闻言,那双好看的长眉微微蹙起。
而柳员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的眉头蹙得更深。
“若只是贪图美色,仗着主家的身份胡闹,倒也罢了……”柳员外叹了口气。
晏无咎在心里冷笑一声。
两班豪右果然都是一副德行,糟蹋个下人在他们眼里竟算不得什么大过。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谢怀瑾面露不豫之色,心道:这位谢道长,倒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问题出在那之后。”柳员外继续道,“犬子身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黑色印痕。”
“印痕?还请柳公详述。”
谢怀瑾暂压下心头不快,将心思放回除祟上。
“那夜犬子并未真正碰到那婢女。据下人说,就在他刚要碰到人的瞬间,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自那之后,他身上便浮现出大片黑色的印痕。”
谢怀瑾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色中艳煞作祟,但听这描述却并非如此。
被附体者身上出现祟印不稀奇,但那种可怖的印痕,绝非区区艳煞能留下的,必是极凶之物。
“不知可否让在下亲眼看看那印痕?”谢怀瑾问。
“自然可以,道长这边请。”
柳员外连忙起身引路。
晏无咎与谢怀瑾也随之站起。
直到此刻,晏无咎才错愕地发现,这位看似清瘦拔群的谢道长,身量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晏无咎本就生得修长,但这谢怀瑾却如青松般高挺,极具压迫感,偏偏又顶着一张不可方物的绝艳面孔。
晏无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忍不住又拿眼风去扫他。
与此同时,谢怀瑾也在暗中打量着晏无咎。
衣襟半敞,仪态不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浮的邪气。
但谢怀瑾并非以貌取人之辈,他真正在意的,是玄门修士最为看重的“气”。
但凡修习玄门正宗或是江湖道法之人,体内必有灵力或真气流转。
修为臻至化境者,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对方的气海虚实。
谢怀瑾作为太清玄门百年难遇的天才,自然早已达到了这种境界。
而他在这位“晏大师”身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此人,是个骗子。
谢怀瑾在心中下了断言,那张清绝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嫌恶。
他生平最厌恶谎言与虚伪。
在这妖魔横行的大晋朝,玄门修士地位尊崇,却也稀缺,因此江湖上冒充高人撞骗的鼠辈数不胜数。
谢怀瑾见得多了,本不足为奇,只是他有些费解——一个毫无修为的市井无赖,究竟是靠什么手段博得“声名鹊起”这等名号,甚至能被柳家奉为座上宾的?
“二位请进。”
思忖间,柳员外已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
屋内打扫得纤尘不染,但谢怀瑾一踏入门槛,眉头便紧紧锁在了一起。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怨邪气,正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就是老朽说的印痕。”
毫无修为的柳员外对这满屋的邪气毫无察觉,径直走到榻前,掀开了儿子的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