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凑上前看去,也是一愣。
他原以为是什么青紫色的斑块,却见那柳公子赤裸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浓墨般的黑色印记。
那痕迹尖锐细长,透着皮肉,活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凶兽用利爪生生挠出来的一般。
这活儿确实该找玄门中人,找大夫有个屁用。
晏无咎心里嘀咕着,悄悄瞥了谢怀瑾一眼。
若是平日里他单枪匹马,此刻早就开始胡诌八扯,用三寸不烂之舌唬得主家一愣一愣的了。
可如今旁边站着个“真神仙”,他若敢胡说八道,必定当场露馅。
于是,他索性紧闭嘴巴,将高深莫测装到底。
谢怀瑾一眼看穿了他的心虚,不咸不淡地开口试探:
“此乃祟印,确是厉煞留下的痕迹。且屋内煞气冲天,令郎被邪物缠身已是无疑。晏道友,想必你也察觉到这屋内的冲天怨气了吧?”
这是“真高人”对“假骗子”的诛心一问。
毫无灵力的晏无咎自然什么都感觉不到,换作旁人早该心虚露怯了。
但他脸皮之厚,早已登峰造极。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假笑,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是自然,这煞气浓得连呼吸都嫌割嗓子呢。”
“……呵,是么。”
谢怀瑾简直想一剑把这个厚颜无耻的无赖拍出去。
但他到底修养极深,很快平复了心绪,转身对柳员外道:
“柳公,除祟需将邪物从人体内逼出,但这等凶煞白日极难现身。须得等到子夜阴气最重之时,方可设阵作法。在此之前,在下需在府内布置结界法阵,还请柳公行个方便。”
“道长请便,请便!”柳员外对谢怀瑾恭敬至极。
晏无咎看着这截然不同的待遇,心里直泛酸水,暗叹自己真是长了一张吃亏的脸。
柳员外很快退下,屋内只剩下二人。
晏无咎倒是个自来熟,笑眯眯地凑上去搭话:“方才还未请教道长尊姓大名。在下晏无咎,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太清玄门,谢瑜,谢怀瑾。”
尽管心中厌恶,谢怀瑾还是恪守礼数,冷淡地报上了名号。
“好名字。清冷高洁,当真与道长般配得很。”晏无咎随口胡诌着漂亮话。
“晏道友的名字,倒是十分别致。”谢怀瑾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晏无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名字听起来有多像化名。
他长眉一挑,毫无滞涩地应道:“哈哈,确实少见。”
谢怀瑾看着他。
这人其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若好好打理,定是个风流倜傥的游侠儿。
可偏偏那苍白的肤色配上眼角眉梢那股似笑非笑的邪气,硬是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条淬了毒的黑蛇。
尤其是那双墨黑的眼睛,和那点始终带着莫名艳色的薄唇,总给人一种危险的违和感。
谢怀瑾强行移开视线,不愿与他多言:“闲话休提。时辰快到了,还有正事要做。”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忙碌起来,从袖中取出几张明黄的符箓贴在屋子四角,又用一种白色的粉末在柳公子的床榻周围画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法阵圆圈。
画完阵法,谢怀瑾便推门出去了,似乎还要在院中布置。
“哟,还真是个劳碌命。”
晏无咎见他出去,立刻关上门,好奇地蹲到那圈白色粉末前。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端详了半晌,竟伸出手指在法阵上重重一抹。
这没轻没重的一下,直接将那浑圆的粉末圈抹出了个缺口。
晏无咎也不在意,将指尖凑到鼻下闻了闻。
没味道。
该不会是死人骨灰吧?
他眼珠一转,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竟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呸,咸的。”
晏无咎咂了咂嘴,立刻认出这是盐。
这等金贵东西竟撒在地上,真是暴殄天物。
他将手在玄色的袍子上胡乱蹭了蹭,将粉末抖落。
好奇心满足了,晏无咎彻底没事可干。
他索性走到离床榻最远的罗汉床上,往那儿一倒,大喇喇地闭上了眼睛。
反正天还没黑,不如睡个回笼觉。
至于旁边那个半死不活的柳公子,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等谢怀瑾布置完外围回到屋内时,看到的就是这副足以让太清玄门执法长老拔剑的画面:那个骗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
“……简直荒谬。”
谢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把人踹醒的冲动,走到离晏无咎最远的蒲团上端正跪坐下来,闭目养神。
直到日头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谢怀瑾,忽然猛地睁开了双眼——屋内原本蛰伏的煞气,开始疯狂涌动了。
“时辰到了。”
谢怀瑾转头,冷眼看向还在打呼噜的晏无咎。
真想就让他这么睡死过去算了,但他到底做不出这等见死不救之事。
“晏道友,醒醒。”
谢怀瑾隔空打出一道气劲,正中晏无咎的肩头。
晏无咎被打得一个激灵,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夜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整理仪容的自觉。
“哟,道长的阵法布完了?”
“自认比晏道友要上心几分。”
谢怀瑾冷硬地怼了回去,目光转向榻上的柳公子。
随着子夜临近,阴气大盛,柳公子喉咙里开始发出痛苦的低吼。
事不宜迟,谢怀瑾双指夹起一张明黄符箓,口中飞速诵念起太清玄门的《降魔驱祟诀》。
那咒文古奥晦涩,听在晏无咎耳朵里就跟和尚念经没什么两样。
他饶有兴致地靠在柱子上,暗中观摩,心想这做派倒是可以偷学几手,以后糊弄人更好用。
“呃……啊啊啊啊——!”
随着咒言加快,床上的柳公子突然如同离水的鱼一般,身体猛地弓起,剧烈地抽搐起来。
“停……停下!啊啊啊!!”
柳公子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谢怀瑾面若冰霜,念咒的声音反而愈发高亢。
下一刻,柳公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晏无咎哪怕胆大包天,见此情景也觉得后背一凉。
只见柳公子的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漆黑,而正中央的瞳孔,却犹如滴血般猩红!
那双眼珠癫狂地乱转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谢怀瑾冷眼看着床榻上挣扎的怪物。
那法盐之中掺了桃木焚烧后的草木灰,又受过玄门正气的加持,寻常厉煞绝不可能冲破这道防线。
只要这法阵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