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冻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赤衣使者前脚走,执法弟子后脚就把她押进了这间柴房,落了锁。她大概昏睡了半个时辰,第一感觉是冷,第二感觉是疼。
她躺在一张窄木板上,右手缠着不知谁裹的绷带,缠得像一根萝卜。想翻身,腰先麻;想坐起,后脑勺磕在墙上。
墙角一只鸡睁开眼,朝她啄了一下。
"……你也醒了。"她说。
鸡不答,歪头看她,眼神像在给她的伤势打分。
门外忽然有人说:"师姐,别碰那根绷带,它一松,你要连着疼两天。"
一个圆脸少年抱着鸡笼挤进来,怀里还护着一块硬饼。他看见林见微已经坐起来了,先把饼往身后藏,再把鸡笼往身前一挡,防御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是谁?"
"唐多宝。杂役峰账房,兼鸡笼临时看守。"
"你认识我?"
"全峰都认识你。"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你今天让陆执法坐进了棺材。"
林见微:"……那是意外。"
"意外才厉害。"唐多宝把硬饼掏出来,掰了一角递过来,"有意的谁都会,意外的才叫本事。"
她盯着那角饼:"有毒吗?"
"我就一块,舍不得下毒。"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瓦片,焦糊味直冲天灵盖,跟地铁口煎饼摊,一个味。
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剩下的饼塞回唐多宝手里:"谢了。"
"不客气。"唐多宝就着她的牙印咬了一大口,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先看这个,比饼要紧。"
纸上是一张清运单,末尾盖着陆青衡的执法手印。
"这是明日的押运名目。"唐多宝的声音沉下来,"师姐,压灵阵不是验你的脉,是陆执法把你送进去试灵脉。阵要是失控,卷宗上只会写四个字:意外身亡。"
柴房里静了一瞬。
林见微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原来自打她醒来的那一刻起,怎么死都被人安排好了。
脑海里那行字,适时亮起:
【检测到"以阵灭口"路线。】
【可识别逆行路线:让所有人都看见。】
【收益:众目睽睽。】
【代价:你的账,也会摊开给所有人看。】
林见微问:"什么账?我今天才醒。"
系统不答。它向来只负责把坑挖好,至于坑里有什么,概不解释。
"师姐?"唐多宝看她脸色,"你要是怕,"
"不怕。"她把清运单折好,"明天,不止我一个人进阵。"
"啊?"
"你,把这张单子抄二十份,送到每个杂役手里。"她说,"陆青衡想让我一个人进去,死得无声无息,那我们就让全峰都来听个响。"
唐多宝愣了愣,忽然笑了:"师姐,你是第一个让账房往外送账的。"
"你不是账房吗?抄账是你的本行。"
"那我抄二十份!"
正说着,门外的封灵符忽然齐齐亮起,蓝光顺着门缝往里压。
执法弟子的声音:"交口诀!"
唐多宝抱着鸡笼缩到墙角:"师姐,解释!"
"我不会。"
"那你会什么?"
林见微看着门上那排封灵符,又看看手里的清运单。
"我会把它们,反过来。"
她把清运单反着贴上门板,咬牙把第二口气倒着送进门轴,经脉疼得像烧红的针从胸口穿到指尖。
门轴"咔"的一声,朝反方向转了半寸。
蓝光被扯成一条细线,封灵符上的"禁入"两个字,硬生生反写成"临时通行"。
柴房门,自己开了。
门外三名执法弟子正要往里冲,脚下踩到一地炉灰,一个接一个滑倒,最后一个结结实实坐进柴筐。
鸡群从笼缝里探头。二十七个看热闹的裁判,判分标准统一:笑就行。
一只鸡踱出笼门,精准啄向执法牌上的封条。
封条一裂,清运单上陆青衡的手印浮出黑光,亮得所有人看得见。
林见微把单子举起来,声音不大,正好够门外所有人听清:
"明日我进压灵阵。但今夜起,这张单子传遍杂役峰,若我死了,先查陆青衡的手印。"
执法弟子们互相看看,没一个敢上前抢。
远处传来陆青衡的怒喝:"她必须交出逆脉口诀!"
林见微手腕还在发麻,回喊的气势却半点不虚:"先把我的救命费还回来!"
唐多宝立即接上:"还有我的饼!"
"饼不是她的。"
"她救了我的命,利息就是一块!"
鸡群齐啄他。
",半块也行。"
笑声还没落,柴房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张新的押阵单穿顶落下,钉在林见微脚边,上面多了陆青衡的亲笔:
明日若不交口诀,连同唐多宝与鸡群,一并入阵。
唐多宝的脸"唰"地白了。
林见微把单子折好,塞回他手里:"你不许进阵。"
"那我做什么?"
"送账。"她说,"阵外站的人越多,'意外'两个字,就越难写。"
后半夜,唐多宝坐在门槛上磨一支断笔。
林见微把清运单摊开,在每个杂役的名字旁做记号。
"师姐,你在数什么?"
"数谁会看见。"
唐多宝磨笔的手停了停,忽然抬头:"那你呢?明天你做什么?"
林见微把两枚碎灵钱攥进掌心。
"我先进去,再带着整座阵出来。"
就在这时,门缝里无声滑进一枚阵钉。
钉尖入地,一圈压灵纹立刻浮起,柴房里的空气陡然变沉。唐多宝和鸡笼被压得贴在地上。
"师姐!"
"别动!"
林见微跪在阵纹边,逼自己把呼吸放慢。
井底那次,石头是自己飞的;门轴这次,是她咬着牙送进去的。那么下一刻,她得自己找到那条线。
她用指尖一格一格摸过阵纹,终于摸到那道向前锁死的主线,所有力都朝里压,像一只不肯松口的手。
逆行,不是把所有东西硬推回去。
是给它一个,能回头的位置。
她把主线的最后一格,倒着接上。
阵钉脆响一声,整圈压灵纹向内收拢。唐多宝从地上弹起来,鸡笼飞上房梁,二十七只灵鸡在半空扑腾,像一场没人彩排过的飞行表演。
鸡笼落下来,不偏不倚,扣在三个贴墙偷听的执法弟子头上。
"……你们来旁观?"唐多宝问。
林见微从人堆里捡起阵钉,插回清运单上,正正钉穿陆青衡的手印。
门外远处,陆青衡的声音又来了:"明日压灵阵,提前一刻。"
"行。"林见微拍拍手上的灰,"那就提前一刻进去。"
唐多宝抱紧鸡笼,忍不住问:"师姐,你是不是越怕越往前走?"
她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想了想,很诚实:"我只是没有更好的后路。"
脑海里,那行字最后一次亮起:
【明日辰时,压灵阵。】
【收益:待定。】
【代价:待定。】
字亮了很久,久得不太寻常。
然后,系统第一次主动补了一行小字:
【代价预告:脚感。】
林见微盯着那两个字。
什么叫,脚感?
系统不答。它向来只负责把坑挖好,但这一次,它提前报了价。
她把清运单叠好塞进怀里,靠墙闭眼。
明天进阵之前,先把账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