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灵阵开在辰时,全杂役峰都来了。
不是忠心,是那张抄了二十份的清运单,谁都想亲眼看看,陆青衡的手印底下,到底压着什么账。
阵门开启,陆青衡亲自监阵,指节捏得发白。
林见微一步踏进去。
灰白色的阵光当头压下。寻常杂役进这道阵,三息之内灵脉尽锁,跪着出来。
她把气,倒着走。
第一息,阵光顿住。
第二息,压下来的力道开始倒卷,阵纹一格一格往回翻。
第三息,整座压灵阵"嗡"的一声,自己把自己关了。
阵外,鸦雀无声。
林见微站在阵心。腿是抖的,人是站着的。
陆青衡的脸色比阵光还灰。他本想写"意外",可阵外站着两百双眼睛,每一双都看过清运单。
"验脉……通过。"执法弟子的声音都在飘。
林见微走出阵门时,脑海里亮了一行小字:
【代价:已收讫。】
她当时没看懂。
走出十几步才懂了,脚底发麻,像隔着一层棉花踩地。低头看,鞋在,脚在,可地面的"实感",薄了一层。
【脚感:共三层,已收一层。】
系统这回,倒是提前报过价。
验完脉,她没等来赦免,只等来一个新身份:戴罪劳役,焚坑搬灰。
灵灰车队抵达焚坑时,日头刚过树梢。
林见微被叫来搬灰,脚下还发虚。她不熟悉这副身体的力气,每抬一筐,肩膀就先往下沉;每想把筐放稳,手腕就多抖一下。
一筐灰,差点扣在她自己头上。
她慌忙后退,脚尖撞上石块,整个人坐进灰堆,呛得眼泪汪汪。
旁边的人不敢笑。井底的消息已经传遍杂役峰,没人确定她是妖修、邪修,还是刚从压灵阵里站着出来的那个人。
唐多宝抱着鸡笼跑来:"师姐,你还能动吗?"
林见微点头。
她一动,屁股下的灵灰便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飞,正好把唐多宝和鸡笼埋到腰。
"……我问的是,能不能慢慢动。"
她连忙闭眼,想停住体内那条反着走的线。越想停,周围越不听话,木车轮子倒着转,灰铲自己往焚坑里飞。
一块断符朝唐多宝脸上砸去。
她的身体先她一步伸手。
倒势将断符往回一推。断符没有掉下,而是沿着相反方向飞回木车,不偏不倚,插进一只裂开的车轮。
木车,骤然停住。
唐多宝从灰里爬出来,满脸灰白,只露两只眼睛:"师姐,你这招能不能先通知?"
"我还没学会。"
"那我以后站远点。"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剑鸣。
沈烬带着三柄短剑走来,红线从他脚边一路划到焚坑,外门弟子跟在身后。
"赤霄今日收灰。"他说,"杂役峰的人,退开。"
林见微看见一名挑灰的孩子还跪在木车边,手臂被碎晶划破,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撮青砂。
"那不是废料。"孩子说,"我娘等着它换药。"
外门执事伸手要夺。
林见微往前一步,脚下却一软,身体还没恢复,倒势也不稳定,任何一次出手,都可能把灰和人一起卷走。
她怕了。
怕这一次没有石头替她砸人,怕自己把孩子送进焚坑,怕那道银光只是偶然。
沈烬看着她:"你可以不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穿越前最熟的那种时刻,地铁上,工位边,走廊里,每一次"你可以不管"面前,她都真的没管过。
那时她只是路人。
现在她是唯一站着的人。
她蹲下,把掌心贴到木车轮上。
第一口气倒着走,木车往后退了一寸。第二口气倒着走,车轮剧烈晃动,半车灵灰被掀起,灰墙冲向人群——
"师姐,你又把它们叫醒了!"
林见微的眼睛被灰糊住,什么也看不清。她凭脚下的震动判断方向,把最后一口气,往自己身后送。
灰墙在半空,折了一下。
所有灵灰倒飞进焚坑。断符、药渣、碎晶按原路落下,只有那一小撮青砂没有动。
它被她的掌心托着,稳稳落进孩子手里。
焚坑轰然燃起,火光冲天。沈烬的三条红线被灰覆盖,三柄短剑齐齐出鞘,剑影在半空打成一个乱结。
外门弟子惊叫后退。
唐多宝从灰里冲出来,先看鸡,再看她:"你还活着?"
林见微抹掉眼上的灰:"你先问鸡。"
鸡群齐齐鸣叫,像二十七个刚逃过火刑的证人。
沈烬走到焚坑前,捡起一枚沾灰的青铜牌。牌面上的"战"字亮了一下,映出林见微的名字。
"外门试学入口。"他把牌丢给她。
林见微接住,掌心被烫得一缩:"我没有要它。"
"你救了人,资格给你。"
"那我若不去呢?"
"不去,便把今天救下的东西,也交回去。"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一把摆在路上的秤。
林见微低头看那枚牌,又看被灰呛得眼泪直流的唐多宝,和抱着青砂不肯松手的孩子。
她仍然害怕下一次失控,却已经知道,害怕不能替她做选择。
"我去。"
话音刚落,脚边一块碎灰倒着飞起,正中沈烬手背。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灰印:"你这句答应,倒是很有攻击性。"
唐多宝赶紧把鸡笼往前一挡:"师姐不是故意的,灰是,"
山道尽头,三柄短剑,一柄接一柄出鞘。
沈烬把牌背翻给她看:赤霄台,明日首试。
"明日赤霄台,走到台心,外门试学资格归你。"他说,"走不到,资格回收。"
"那我带鸡进去。"
"鸡不算试学弟子。"
唐多宝立刻把鸡笼举高:"它们是共同资源!"
一只鸡从笼缝里啄了沈烬的剑鞘。
沈烬低头看着剑鞘上的小孔,沉默了很久:"如果它们能走到台心,我允许旁听。"
鸡群立刻齐齐鸣叫。
林见微看着沈烬,忽然觉得这位红线剑修,和陆青衡不是一路人。陆青衡想把她塞进一条现成的规则里,这个人却在等她自己证明。
这个念头让她更不放心。
她把外门牌握紧:"明日我去。"
身体却在此时,先往后退了半步。
沈烬看见了,唇角微微一动:"往后走,也是剑。"
远处三色钟声先后响起。外门的夜风从焚坑上方穿过,灰烬里亮出一行新字:
七宗已见,首试不只云岚。
林见微抬头看向主峰,忽然确认了一件事——
这世上的麻烦,也是倒着长的。
解决一个,冒出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