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坑里散落的青砂,被她那一手逆修搅过之后,凝成了一粒粒完整的淡青晶砂。
杂役峰给这批砂起了个新名字,清灵砂。
清灵砂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分。
是封。
执法堂来了六个人,抬着黑木箱,把焚坑边那批淡青色晶砂一铲一铲收进去。箱盖上贴三道朱红封条,写着八个字:逆脉污染,暂存待查。
林见微站在箱子旁,脸色比封条还难看。
"查多久?"
领头的执法弟子翻着册子:"按峰规,至少三十日。"
"三十日后呢?"
"确认无害,归还宗门公库。"
"归还公库以后呢?"
那人合上册子,理直气壮:"按功勋,重新分配。"
林见微点点头,心里把这套规矩过了一遍,后背发凉。
它厉害就厉害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说"拿走"。
它只说"暂存",只说"重新分配"。等流程走完,杂役峰三个月的清灵砂,早就变成内门某位师兄房里的漂亮摆件了。
上辈子公司砍报销,用的也是这套话术。她当时没脾气。
现在也没脾气,但她有账。
唐多宝抱着两只灵鸡冲过来,满头是灰:"师姐,鸡没事!就是它们刚才啄了三粒砂,那三粒能算鸡的工钱吗?"
"不能。"林见微说,"但能算你们的证人。"
"鸡也能作证?"
"它们亲眼看见陆青衡退到阵外。"
"可它们只会叫。"
"更好。"她说,"谁问什么,它们都叫。至少,不会被人教错口供。"
领头弟子听不下去了:"林见微,清灵砂由你逆修阵法炼出,依宗门旧例,炼出者可获三成赏格。但你擅改焚坑大阵,先扣除修阵损耗,再议。"
"损耗多少?"
"暂未核定。"
"砂都装完了,你们拿什么核定?"
那人不答,挥手让弟子继续装箱。
林见微伸手,按住了箱盖。
她现在连站稳都要靠木车撑着,这只手臂却没让开。
"按旧例,炼出者三成。"她说,"按新账,杂役峰三个月的引火石,都指着这批砂。先把杂役峰的份额留下,再扣你们的损耗。"
周围的杂役弟子纷纷抬头。有人手里还攥着扫灰的竹帚,像攥着一把太短的剑。
领头弟子冷笑:"你一个待罪弟子,也敢替一峰分配资源?"
"我不敢。"林见微说,"我只是算过,要是所有人都等着上面赏,杂役峰早就饿死了。既然你们讲规矩,那就把规矩的账面,摊开。"
脑海里那行字,应声亮起:
【检测到"资源由上而下分配"路线。】
【可识别逆行路线:先定底层份额,再向上分配余量。】
【收益:反分砂印,可令隐藏的分配凭据显形。】
【代价:施术者所有未结清的账,将同时公开。】
林见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未结清的账?
她在这个世界,才活了两天,能欠谁?
系统不答。它向来只负责把坑挖好,坑里有什么,概不解释。
"松手。"领头弟子催动灵力。
林见微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那就让大家看看,这箱砂,到底该先去哪儿。"
她没把灵气往丹田沉,而是沿着经脉,倒冲掌心。
三道朱红封条先是绷直,随后像三条倒着燃烧的火线,从箱盖往地面退。
封条一退,箱底便亮起一圈细细的青纹。
不是新阵法。
是原本被封条盖住的,分配印。
第一道光投向杂役峰旧仓,第二道光投向外门火工房,第三道光,直直飞向主峰丹阁。光旁边浮出一行数字:
杂役峰三成,外门四成,丹阁三成。
场中炸锅。
"怎么有丹阁三成?!"
"这不是焚坑废料吗?丹阁没出一个人,凭什么先拿?"
领头弟子脸色一变,抬手去按分配印。印记却像一只倒着爬的青色甲虫,绕开他的手指,继续往外翻账。
翻的还不止这一笔。
过去三年的焚坑记录,一张一张从地面浮起,炼丹房报废的灵灰,先由杂役峰清运,再由丹阁以"回收试验"的名义领走。其中七成没回公库,三成干脆记成了"丹阁自采资源"。
全场安静了。
不是服了,是傻了。
原来这三年,杂役峰不是在扫地。
是在给丹阁的白手套,免费跑腿。
林见微自己也看得头皮发麻,她本来只想保住这一批,没想到反分砂印连旧账都翻了出来。
脑海里,结算面板落下:
【反练完成。】
【获得:反分砂印。】
【身份推进:杂役峰异类,获临时外门试学资格。】
【代价生效:宿主欠杂役峰三个月引火石,欠唐多宝两块硬饼,账目,已公开。】
最后一行字刚落,半空"啪"地浮出两块硬饼的虚影,悬在唐多宝头顶。
唐多宝抬头,先是狂喜,随即脸都白了:"这不是我昨晚借你的两块吗?!我还以为你吃掉了!"
"我没有。"
"那你欠我的是什么?"
"大概是,未来的饼。"
"未来的饼也算账?"
"系统说算。"
两块硬饼虚影应声砸落。第一块正中唐多宝脑门,第二块落进鸡笼,惊得两只灵鸡原地起飞。
笑声从人群后方漏出来。先是一个,接着一片,有人笑执法堂的账,有人笑唐多宝的饼,也有人笑这套永远只让下面人守规矩的分配法,终于被一个练气一层的"废功"弟子,当众翻了底。
领头弟子的脸涨成猪肝色:"你公开宗门旧账,扰乱秩序,可知罪?"
"知道。"林见微扶着木车站直,"所以我现在申请外门试学,既然清灵砂的份额能照账分,杂役弟子也该有一次,按本事上去的机会。"
"你想进外门?"
"我想先拿到一块,不被人随手没收的身份牌。"
这句话,比什么申辩都直接。
人群安静下来,因为每个杂役都听懂了。
高处传来一声钟响。
杂役峰主事长老终于现身,白发束在木簪里,手里捏着一枚没有刻字的青铜牌。
"清灵砂按显形分配印暂定:杂役峰三成,外门四成,丹阁三成。"长老扫了执法堂一眼,"旧账,交主峰复核。今日不许再动一粒砂。"
领头弟子咬牙:"长老,林见微是待罪,"
"她的罪,巡脉会后再议。"长老把青铜牌递给林见微,"至于你,腰间那块,是沈烬的荐牌,荐的是入口。"
"我这块,是宗门的名分。七日内通过外门第一试,两块并成一块。失败,就回杂役峰,把三个月引火石补出来。"
长老说完,看了一眼唐多宝怀里的鸡笼。
"作证有功。赤霄台首试,鸡,准旁听。"
鸡群齐鸣,像领了圣旨。
青铜牌落进掌心,牌面浮起一条极细的银线,和她体内的残脉,同色。
能力之外,她终于有了一个能公开说话的身份。
唐多宝把脑门上砸扁的饼揭下来,凑过来:"师姐,外门管饭吗?"
"不知道。"
"那你一定要考上。"
"为什么?"
"我听说外门弟子每月三块灵饼。你若有身份,我就能把欠账,改成预支。"
林见微刚要回他,焚坑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所有人抬头。
一道赤色剑影破空而来,穿过人群,"夺"地钉在她脚边。剑影散去,露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赤纸。
纸上两行字:
"外门第一试,不必等七日。"
"日落前,赤霄台见。"
落款,沈烬。
赤纸边缘的火光,舔上青铜试学牌。牌背应声浮出一个新字:
战。
唐多宝抱着鸡笼,声音发飘:"师姐,外门第一试……能不能申请笔试?"
林见微把赤纸从脚边拔出来,掌心被火光灼出一线红痕。
"他都把考场送到门口了。"她看向远处那道没熄的赤色剑痕,"不去,岂不是浪费他的路费。"
她把试学牌挂上腰间,朝赤霄台走。
身后,六只黑木箱的封条同时亮起,杂役峰三成清灵砂,三年来第一次,没被人悄悄搬走。
唐多宝追上来,把两只灵鸡塞进她怀里:"先帮我抱一下,我去捡剩下的饼。"
林见微低头。两只灵鸡翅膀一扇,细碎银屑落在试学牌上,那个"战"字又亮了一下,像在催她快走。
"你不怕我输?"她问。
唐多宝蹲在地上捡饼,头也不抬:"怕。但你若输,至少先把鸡还我。"
"鸡比饼贵?"
"鸡比饼贵。"
日头开始西斜。
赤霄台的方向,三柄短剑,一柄接一柄地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