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莫趴在枯草里，掌心的火苗已经熄灭了第三次。
他没有立刻尝试第四次，只把五指慢慢拢紧，任掌心最后一点热气散去。
第三次比前两次多撑了一个呼吸，勉强足够点燃落地后的废油。可每次引火都会消耗元素力，也会留下能被虫子察觉的波动。他不能再白白尝试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奥伦城的东墙立在身后数里之外，灰黑色墙体被雾气削去了上半截，只剩几座瞭望塔的火光悬在空中。那是城外边缘区最后一道可以看见的安全标志。再往前，地面的石桩会由白色变成黄色，意味着猎虫协会不再允许没有队伍的猎人继续深入。
艾莫离黄色石桩还有很远，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发出声音。
所谓边缘区，从来不是安全区，只是离城墙足够近，巡逻队偶尔能够赶来收尸。白色石桩附近同样会出现落单的虫族，几场暴雨也足以让地下虫道改变方向。艾莫左侧立着一根倾斜的界桩，石面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最下面一道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多数猎人会组成三至五人的小队。有人感知目标，有人挡住反击，再由攻击者击碎虫甲。艾莫没有这样的同伴，三个人的活都得自己做。
坡地下方，一只食元虫正在翻动裸露的树根。它有半人多高，六条短而粗壮的足肢撑着圆鼓鼓的腹部，背甲像几块扣在一起的黑色石片。每当它咬碎一截吸收过火元素的焦木，暗红光芒就会从甲壳接缝流向胸腹。
那是一只正在形成火系元素核的成年食元虫。
正式猎队未必愿意为这种猎物停步。食元虫行动迟缓，正面战力远不如甲兵虫，值钱的只有体内那枚尚未稳定的元素核。艾莫若能把它完整取出，其中的火元素足够支撑十几天修炼。
他缓缓放开右手，掌心的皮肤已经被三次引火烫得发红。
引火是元素学徒最基础的能力。只要能够感应火元素，再让它们沿体内通路聚集到一点，刚开始修炼的孩子也能点燃一团干草。
艾莫练了四年。
四年里，他在天亮前感应炉膛余温，在修理铺关门后收集地上的火晶粉，也曾为了不浪费元素力，对着同一根灯芯练到手指失去知觉。别人从引火练到稳定释放只需要几个月，他却用了两年才让第一簇火苗停留超过一次呼吸。
直到现在，他凝聚出的火焰仍然只有拇指大小。每当火苗将要稳定，体内另外三股力量便会一同苏醒。湿冷的流动感压低温度，沉重的阻力堵住通路，还有一种细微却无处不在的生长感，像根须一样拖散他聚集起来的火元素。
艾莫不知道该怎样使用它们，只知道必须在火苗熄灭以前把它们重新压回去。刚才三次引火，已经耗掉他将近一半的元素力。
坡下的食元虫还没有发现他。两根触须贴着地面扫动，渐渐接近坡地中央那片颜色略深的泥土。
陷阱就在那里。
天亮前，艾莫挖了一个只到小腿深的浅坑，在坑底埋入削尖的木桩，再铺回枯枝、泥土和草叶。浅坑杀不死成年食元虫，只需要卡住它的一条腿。
两只封口陶罐并排架在坑旁一块斜放的薄木板上，罐身用枯草盖住。一只装着艾莫从修理铺换来的废油，另一只装着磨碎的干树脂。木板下端由一枚系着细麻绳的木楔卡住，绳子绕过石块，末端握在他左手里。只要食元虫踩进浅坑，他就会拉绳抽出木楔，让两只陶罐一同滚下去摔碎。
普通火焰烧不穿正在火系蜕变的甲壳，油和树脂却能让热量贴着虫身持续燃烧。体温升得足够快，食元虫便会张开腹甲散热，露出没有坚硬背甲保护的接缝。
那里是艾莫唯一能把刀送进去的位置。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不是元素武器，刃口却重新磨过三遍，握柄也缠紧了防滑的旧布。它足够窄，可以穿过张开的腹甲，或许也勉强足够硬。
艾莫用捡来的旧虫甲练过那个动作：避开腹足，贴近虫身，再沿着接缝把刀刺向胸腔。真正的虫子会挣扎，腹甲也会在刀尖靠近时合拢，因此他还踩实了通往坡后碎石地的路线，准备在猎物发现他之前随时撤走。
那条路不是用来和六条腿赛跑的。
坡下的咀嚼声停了。
食元虫吃完最后一截焦木，沿着艾莫提前撒下的碎屑，缓慢爬向浅坑。
瞭望塔方向传来一声钟响。距离下一次边缘巡逻还有半个时辰，雾却已经开始变薄。等附近的猎人看见这里的火光，他一个元素学徒，凭腰间这把短刀守不住猎物。
他必须在雾散前动手。
一步。
两步。
艾莫握紧麻绳，摊开右手，却没有马上引火。火苗出现得太早，新的元素波动会彻底暴露他；出现得太晚，泼开的废油又未必来得及烧起来。
食元虫的前足压上浅坑边缘。
枯枝向下一沉，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却没有完全塌下去。
它停住了。
艾莫盯着那条踩在陷阱上的足肢。再往前半步，枯枝就会塌下去。
食元虫忽然抬起头。两根布满细孔的触须在雾中缓缓摆动，先扫过浅坑，又一点点转向坡上。
艾莫屏住呼吸。
出城前，他已经用湿泥盖住靴子和衣物，风也正从坡下往上吹。它不该这么快闻到他。
触须最终对准他的右手。
不是气味。
艾莫低头看向右手，这才察觉掌心周围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元素波动。
食元虫胸腹间的红光骤然亮起。
它没有继续向前，反而抬高前足，猛地砸向浅坑中央。
覆盖坑面的泥土和枯枝一齐塌下，坑底木桩被砸歪。挨在一起的陶罐也从薄木板上弹起，装着废油的那只撞上石块，当场碎裂，黑黄色的油液顺着斜坡四处流淌。
另一只陶罐没有碎。它滚过陷阱边缘，最后停在坡下的一截树根旁。
食元虫发出低沉的甲壳摩擦声，六条足肢向外撑开。刚才还显得笨重的身体迅速伏低，暗红光芒沿胸腔灌入两条前足，附在甲壳上的晨露迅速蒸起白汽。
艾莫松开已经无用的麻绳，从枯草中站起来。
碎石地就在身后五十步外。可一旦转身，艾莫便会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食元虫。它已经锁定他的元素波动，六条腿也足以在他抵达碎石以前追上来。
坡下的泥土轰然炸开。
食元虫撞碎陷阱边缘，带着飞散的木屑直冲斜坡。
艾莫拔出短刀，再一次摊开已经烫红的右手。
一点微弱的火光，迎着那对赤红虫足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