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元虫冲上斜坡的速度,快得远超艾莫预料。
他没有向后跑。
那条路看起来最安全,却正对着虫子的冲撞方向。艾莫侧身扑向右边,肩膀贴着湿滑的泥地滚了半圈。灼热的前足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扫过,几根没有被压倒的枯草瞬间卷曲发黑。
虫子的腹部撞进被废油浸湿的坡面,泥土和油液一同飞溅。它抬起身体时,右侧两条足肢又踩进了顺坡流淌的废油。
艾莫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引火。
还不够。
油层太薄,火很快就会烧尽。他必须先让树脂也黏上虫身。
掌心那点微光在翻滚中熄灭了。
艾莫撑地起身,右肩传来一阵刺痛。外衣被甲壳边缘划开,皮肤只留下一道发白的擦痕。他来不及检查,食元虫已经调转身体,两根触须牢牢指向他。
它没有再次直接冲撞。
刚才那一击没有命中,却让它确认了猎物的位置。虫子伏低身体,前足一左一右插入泥土,像两把被烧红的短铲。接缝间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热气蒸干了周围的晨露。
艾莫慢慢向坡下移动。
装着树脂粉的陶罐就停在一截凸起的树根旁,距离食元虫不到五步。罐口还封着,外壁没有明显裂痕。
他必须把虫子带过去。
艾莫弯腰抓起一块碎石,朝食元虫背甲砸去。
石块弹开,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石块撞击甲壳的震动让虫子猛地拔出前足,再次扑向艾莫。艾莫等到那两块发红的甲壳占满视野,才转身冲向坡下。
五步的距离转眼只剩三步。食元虫沉重的足音追在身后,每一次落地都让艾莫脚下的泥土发颤。他没有回头,只盯着树根旁的陶罐,贴近时一脚踢在罐底。陶罐沿地滚出,他刚收回脚,食元虫的前足便踏了下去。
陶片在它腹下炸开,浅黄色的树脂粉被冲击扬起,黏在沾满废油的足肢和腹甲上。食元虫没有受伤,冲势却被坚硬树根挡了一下,身体短暂地向侧面倾斜。
树根挡住食元虫的一瞬,侧面的甲壳仍撞中了艾莫。一股巨力从左臂传进胸口,他整个人摔在两步之外,舌根立刻尝到了血味。短刀脱手飞出,插进一片软泥。
食元虫重新站稳时,艾莫已经来不及去捡刀。虫子的前足再次抬起,阴影覆盖住他的上半身。艾莫抬起发麻的右手,强迫自己忽略胸口的疼痛,将残余元素力全部推向掌心。
熟悉的湿冷、沉重和细根般的生长感同时涌向掌心。艾莫已经没有余力把它们逐一压回去,只能护住夹在其中的最后一点火。
食元虫的前足落下。
艾莫向侧面翻滚。高温甲壳砸中他的衣摆,将布料连同下面的泥土一起烧焦。他伸出的右手擦过沾有树脂粉的地面,指尖终于亮起一粒微弱火星。
火星落进废油。
火焰没有轰然升起,只沿着泥土上的油迹贴地爬行,先点燃散落的树脂粉,再绕上食元虫沾满油污的足肢。
一簇又一簇橙红火焰汇聚到它腹部下面。
食元虫没有逃跑,反而停在火中。它的甲壳本能地吸收火焰中的元素力,接缝里的红光迅速亮起。
艾莫心里一沉。
食元虫刚迈出一步,足肢忽然一滞。火系甲壳吞得下元素力,却排不掉油和树脂贴身燃烧的热量;刚刚成形的核心还来不及调节。急促的摩擦声中,它腹部两侧的甲片向外张开。
浓烟钻进甲片之间,虫子烦躁地扭动身体。艾莫顾不上胸口疼痛,扑向插在软泥里的短刀。
他的手指刚刚握住刀柄,食元虫便察觉到震动,一条后足横扫过来。
艾莫举起左臂阻挡。
甲壳撞上小臂,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被掀翻在地,短刀却没有再次脱手。虫子的腹甲已经开始闭合,暴露出的缝隙从一掌宽迅速缩窄。
浓烟遮住了正在闭合的甲缝,艾莫索性闭上眼睛,催动余烬感知。他把皮肤上的灼痛压到一旁。地面的火、食元虫发红的足肢和逐渐闭合的腹甲,都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明暗轮廓。
其中有一点火光跳动得最为稳定。
它藏在胸腹交接处,周围的火元素正随着那点光芒的明灭不断聚散。
元素核。
艾莫睁开眼,向前扑进食元虫腹下。
短刀沿着即将闭合的甲片刺入。刀尖先触到柔软组织,随后撞上一层坚硬表面。艾莫双手压住刀柄,将全身重量都推了上去。
轻微的咔嚓声从刀尖下传来,食元虫的身体猛然绷直。
一条胡乱抽动的足肢压上艾莫肩背,把他重新按进泥地。滚烫液体从伤口涌出,顺着短刀流到他的手腕。艾莫没有松手,反而将刀刃在虫子体内用力转动。
第二声碎裂传来。
食元虫甲壳间的红光熄灭了。
压在肩背上的足肢失去力量,缓缓滑向一旁。艾莫在泥地里趴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头顶不再有任何动静,才用膝盖撑起身体。
他杀死了它。
地面上的火已经烧尽,只剩潮湿泥土间散落的几点暗红余烬。艾莫的右手掌起了水泡,左臂肿得几乎无法弯曲,呼吸时胸口也会隐隐作痛。
胜利没有猎人酒馆里的故事那样干净。没有一击穿透甲壳,也没有在虫子倒下时恰好熄灭的火焰。艾莫满身泥水,半边衣服被烧坏,短刀也弯了。他甚至无法确定左臂有没有裂伤,只能用右手从肩膀一路按到手腕,确认骨头没有明显错位。
他在脑中把刚才的失误重新过了一遍:试火离动手太近,残留的元素波动没有散尽;坑面的枯枝铺得太实,第一条前足落下时没能塌陷;两只陶罐架得太近,食元虫一击就差点把两份燃料全毁掉。若不是它的火系核心刚刚成形,地上的火反而会成为它的食物。
他把这三处失误记牢,这才去检查食元虫的胸腹。
短刀刺出的伤口里露出一小块暗红色晶体。它只有核桃大小,表面仍然残留着微弱热量。一道裂纹从刀尖命中的位置贯穿中央,晶体内部的火元素正顺着裂缝缓慢逸散。
艾莫看着那道裂纹,半晌没有说话。
完整取核的计划还是失败了。
但裂开的元素核也比什么都没有好。
按照艾莫见过的收购价格,这道贯穿裂纹已经让元素核流失了大半价值。若不能在中午前交给鉴核师封存,剩余火元素还会继续逸散。原本能换来十几天修炼资源的猎获,现在或许只够抵掉治疗和修刀的钱。
他看了一眼肿起的左臂,没再继续往下算。
他扯下一截衣袖包住右手,正准备在元素彻底流失前取出晶体,坡地另一侧忽然接连传来树木折断的声音。沉重的脚步一次次压进地面,雾里的东西正在向这里逼近。
艾莫拔出已经弯曲的短刀,紧紧握住。
远处的灰雾缓缓向两侧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