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里走出来的不是野兽。
艾莫先看见两根向前弯曲的触须,随后才看清那层覆盖着碎石和泥块的厚重甲壳。
那是一只土系甲兵虫。
它比刚才的食元虫高出近一倍,前半身宽得像一堵移动的矮墙。六条足肢深深压进湿土,最前方两条肢节粗大,末端不是用于搬运的钩爪,而是两块能够撞碎岩石的楔形甲片。它经过的地方,灌木被直接推倒,细一些的树干也从根部折断。
艾莫握紧弯曲的短刀,随即又把手慢慢松开。
别说现在的他,就算没有受伤、陷阱也全部保留,他也不可能独自杀死一只成年甲兵虫。猎虫协会把这类虫族列为正式战斗目标,至少需要元素师带队才允许接取清剿任务。
他甚至不该让它知道自己还活着。
艾莫没有去取食元虫体内的元素核,而是沿着虫尸另一侧缓慢伏低身体。滚烫的体液和火焰气味盖住了他的汗味,食元虫圆鼓的腹部也隔在他与甲兵虫的触须之间。
土系甲兵虫没有眼睛。它的触须贴近地面,感受泥土中残留的震动。艾莫将受伤的左臂抱在胸前,以膝盖和右肘支撑身体。只有当甲兵虫挪动足肢、翻弄虫尸时,他才借着那些震动的掩护,向坡后的树根退开一点。
甲兵虫停在尸体旁。
它没有立刻进食,而是用前足翻动死去的同类。食元虫的身体被掀得侧翻过去,艾莫刺出的伤口完全暴露。甲兵虫的触须伸进裂开的腹甲,很快碰到那枚仍在逸散火元素的破损晶体。
低沉摩擦声从它甲壳深处传出。它准备回收死去的同类。猎人带不走的尸体和来不及取出的元素核,最终都会被食元虫或甲兵虫拖回孵化巢:血肉喂养幼虫,元素则被重新吸收,变成下一批虫族身上的甲壳。
艾莫盯着甲兵虫的前足。
只要它把尸体再翻向另一边,触须就会扫到躲在坡后的他。
他悄悄调整短刀角度。弯曲的刀尖不可能穿透土甲,最多只能在它靠近时刺向触须。那或许能让甲兵虫短暂失去方向,也只可能是短暂。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气流声。
艾莫没有听出那是什么。甲兵虫却猛然停止动作,两根触须同时抬离地面。
周围太安静了。
先前还在枯枝间鸣叫的小型兽类不知何时全部消失,就连远处树叶上的滴水声也显得异常清楚。
甲兵虫放弃食元虫尸体,转向坡地左侧。它把前足并排插入地面,背甲间泛起土黄色光泽,一层新凝聚的砂石迅速覆盖住原本的甲壳。它在防备某个艾莫尚未看见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侧面撞进雾里。
艾莫只来得及看见布满深色条纹的羽毛和一条用来维持平衡的粗长尾巴。原生掠食兽以两条后腿奔跑,身体前倾,头颅几乎与甲兵虫的背部一样宽。它没有迎面撞击最厚的土甲,而是在最后一步猛然转向,张口咬住甲兵虫后方一条较细的足肢。
足节与甲片同时碎裂。
甲兵虫发出刺耳摩擦声,拧转前半身,覆盖土元素的前足横扫掠食兽胸口。楔形甲片撕开羽毛,在下面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掠食兽松口后退。
它的血滴进泥土,没有凝成光,也没有向某个核心回流。艾莫在猎人手册上见过这种情形:原生动物的元素散在血肉、骨骼和器官里,死后不会留下可供挖取的元素核。
甲兵虫再次冲锋。
它受伤的后足拖在地上,正面力量却没有减弱。掠食兽没有与它硬碰,而是绕着坡地快速移动。粗壮尾巴扫过草丛,每一次转向都迫使甲兵虫跟着改变方向。
土系甲壳越来越厚,动作也越来越慢。
艾莫伏在树根后,几乎忘记了手臂的疼痛。
他从未如此近地观察过大型原生掠食兽。协会地图会标出它们的领地,提醒猎人避开繁殖期和饥饿季节。它只是在捕猎。
甲兵虫第三次转向时,受伤后足终于没能跟上。它的身体向一侧倾斜,刚刚凝聚的土甲也在重量下错开一道缝隙。
掠食兽抓住了那一瞬间。
它从甲兵虫侧后方跃起,两只带爪前肢扣住背甲边缘,巨口越过最厚的甲片,咬在头部与胸节相连的柔软位置。甲兵虫疯狂撞向附近树木,试图把背上的敌人甩落。树干接连断裂,掠食兽胸前的伤口也被挤得再次流血。
它始终没有松口。
伴随一声沉闷脆响,甲兵虫的头部被扭向不可能的角度。
六条足肢先后停止挣扎。
掠食兽站在虫尸旁喘息,口鼻沾满深褐色体液。它低头咬住甲兵虫断裂的后足,试着拖动尸体,随后忽然停下。
那双位于羽冠下方的眼睛转向了艾莫藏身的位置。
艾莫全身僵住。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也许从一开始,它就同时闻到了食元虫、甲兵虫和人类的气味,只是选择了体型最大、元素最充足的目标。
艾莫没有逃跑,也没有抬起短刀。
受伤的掠食兽仍然能够轻易追上他。任何突然动作都可能把一个暂时不值得捕杀的目标变成正在逃跑的猎物。
双方隔着半片坡地对视。
掠食兽鼻孔微微张开,喷出一股白气。它向艾莫迈出一步,爪尖压碎了地上的陶片。
艾莫握刀的右手渗出冷汗。
掠食兽却没有继续靠近。它低下头,重新咬住甲兵虫后足,将那具沉重尸体拖进正在散去的雾里。粗长尾巴最后扫过一片灌木,身影便随着断断续续的拖行声消失在树林深处。
艾莫仍然没有动。
他在心里数到一百,确认附近再也没有沉重脚步,才从树根后站起来。
坡地已经被两场战斗彻底破坏。甲兵虫留下的足印足以装下他的半条腿,原生掠食兽的血迹则沿着另一个方向延伸。它会把猎物带回领地,也可能在吃完后重新回来。
艾莫不准备等它。
他走到食元虫尸体旁,用弯曲短刀扩大伤口,将那枚破损元素核取了出来。晶体离开虫体后,内部裂纹变得更加明显。他用剩余衣袖把它层层包住,再塞进贴身的小皮袋,以免裂口在赶路时继续磕碰。
做完这些,艾莫才捡回还能使用的麻绳和一只没有烧坏的陶片。
废油没有了,树脂没有了,短刀需要校直,左臂也至少要休息数日。
晨雾逐渐升高,奥伦城的瞭望塔重新显露出完整轮廓。艾莫确认方向,抱紧受伤的左臂,沿着白色界桩向城门走去。
皮袋里的破损元素核仍在发热。
他必须赶在那点热量彻底消失以前回到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