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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08:20:54

司荼跑回地下室的时候,血把整条后颈都染红了。

她冲进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反手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隔壁楼房的一点点光,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暗影。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了一下,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惨白的冷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间半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一块,开在墙根的位置,抬眼望出去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脚。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折叠桌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速冻水饺,旁边摞着三本翻烂了的财务书,书脊上都贴满了便签贴。

司荼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脖子往下一探,冰凉的水冲过后脑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咬着下唇忍着,看着洗脸池里的水被冲成淡红色,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流下去。

她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说是医药箱,就是个旧鞋盒,里面塞了几卷纱布、一瓶碘伏和一板创可贴。

她对着镜子,把后脑的头发拨开,看见那道口子不大,但深,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她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按,疼得整个人弓了一下,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硬生生把眼泪压回去了。

处理完伤口,她脱了羽绒服坐在床沿上。

羽绒服肩膀那块蹭了墙灰,又沾了血,她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印记看了几秒,然后把衣服翻面叠起来,搁在椅子背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刚才那场遭遇留下的后遗症,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重复了好几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坐下,翻开其中一本财务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是她的字,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存疑”。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手里的笔没拿起来,目光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那个人的脸浮在她脑子里。

宽肩,高鼻梁,下颌收得又紧又利,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站在路灯底下,比从前高了、壮了,眉骨压得很低,目光沉得像井。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化成灰她也认得。

封肆野。

她把笔一搁,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路蜿蜒到墙角,像一根干枯的树根。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了才低下头。

今天那笔汇款又到了。

封肆野公司账户打过来的,备注栏还是那三个字——“别逞强”。

她没动那笔钱,一分也没动。

之前交房租那次用了,用完蹲在银行门口哭了半小时,哭完了站起来把眼泪擦干净,发誓再也不碰他的钱。

可他每个月还是打,雷打不动。

她查过,封肆野的公司在国内已经做到了B轮融资,新闻上说他“白手起家,互联网新贵”,配图里他穿西装坐在会议桌主位,侧脸锋利得能裁纸。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把网页关掉了。

后来她就再没搜过他。

可他现在人就在温哥华。

他刚才蹲在她面前,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肩上,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

司荼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后脑伤口,指尖隔着纱布按下去,疼,但疼得清醒。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内侧。

袖子滑上去一点,露出那条银手链,星星吊坠在台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链子磨旧了,银面有些发乌,但她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她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拉下袖子把它遮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暖气管里的水声一直响,隔壁邻居传来鼾声,楼下有人踩着冰面走过去,脚步声咯吱咯吱的。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地翻着旧事。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父母带她去李家洼村领一个男孩回来。

那男孩又瘦又脏又土。

她站在院子里看他从里屋出来,瘦得和秸秆一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尖得能削铅笔。

她当时心里只有四个字。

又土又脏。

她看不起他。

高二下学期开始,她没给过他一天好脸色。

让他睡地下室、让他滚远点、当着全班的面嘲笑他、把他送的生日礼物扔进垃圾桶……甚至……

她都干过。

封肆野。

一个山村的孤儿,被她家领回来当“哥哥”。

可就是这个人,在她家破产之后,却失踪了。

现在不知道怎么找到她的。

司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她今天身上沾的,混着碘伏和血的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紧,紧得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松开。

她想起封肆野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爸的事,我在查。”

她猛地坐起来了。

查什么?司家破产的事他已经查了两年?他为什么在查?他知道什么?

她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起来,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通讯录里存着封肆野的号码,备注就两个字“哥哥”。

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悬了十秒钟,最后摁了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她重新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窗户外头那巴掌大的天空从墨蓝变成灰白。

第二天周日她去便利店上班。

她迟到了八分钟,被店长扣了半小时的工资。

万恶的资本家!

她系上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扫码、装袋、找零,手速很快,表情木木的,眼皮底下两道乌青。

中午轮休的时候她坐在后巷的台阶上啃三明治。

便利店过期的,店长让她拿回去,她嫌路上冷,就地啃了。

面包边有点硬,火腿片咸得发齁,她一口一口嚼着,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砖墙上,墙根积了雪,灰扑扑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英文:

“Your bill at St. Paul's Hospital has been settled. Best wishes.”(您在圣保罗医院的账单已结清,祝您安好。)

司荼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三秒之后她把面包放下,把号码复制了去查归属地。

国内号码,座机,区号是她老家省城的区号。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面包继续啃。

啃了两口嚼着嚼着停了,她把面包捏在手里,面包被她捏瘪了,火腿片从中间挤出来,油渍沾了她一手。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把手擦了,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下午的班她站得特别直,收银的时候嘴角咧得特别大,对每一个客人都说“have a nice day”,声音响亮亮的那种。

店长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司你今天心情不错”,她笑着说“还行”。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没走那条巷子。

绕了三条街,多走了二十分钟,脚冻得没知觉了才到家。

她推开门,开灯,换鞋。

鞋脱到一半她停住了。

折叠桌上多了一袋东西。

牛皮纸袋,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压在那三本财务书上面。

司荼站在门边上,鞋只脱了一只,另一只还踩着鞋跟,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盒草莓。

红彤彤的,又大又饱满,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没署名,就一句话,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硬挺。

【洗了再吃。】

封肆野!

你他爸的私闯民宅!

司荼生气地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胸脯幅动渐渐平息。

那盒草莓搁在桌上,天花板的冷光灯照着它,每一颗都亮晶晶的。

她伸手拿起一颗,没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草莓汁在她舌尖上化开,她把那口咽下去,又拿起第二颗。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眼泪掉得无声无息的,啪嗒啪嗒砸在折叠桌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她把整盒草莓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把那张便签纸叠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暖气管还在咕噜咕噜响,窗户外头路人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踩过去。

她闭上眼,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抽屉深处那条银手链安安静静地躺着,星星吊坠在黑暗里什么光也没有。

只有她手腕内侧那一小圈皮肤,还留着被链子磨过的淡淡印痕。

她做梦了。

梦回了十三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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