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荼把最后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瓷碗往桌上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你再说一遍。”
司母坐在对面,手指绞着珍珠项链的搭扣,眼圈已经红了一圈。
司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母女俩,窗外是司宅后院的香樟树,风一过,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荼,妈妈跟你商量……”
“我没聋。”
司荼站起来,真丝睡裙的下摆扫过桌角,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几步走到司母面前,“你要给我领养一个哥哥?”
司母抬头看她,女儿刚过了十三岁生日,瘦高个,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往下压着火气。
司母伸手想拉她的手腕,被司荼躲开了。
“你哥哥走了三年了。”沈母的声音抖了一下,“爸妈不能一直……妈妈就是想着,家里有个男孩,能陪着你也好,以后你结婚了,娘家也有人给你撑腰……”
“我不要。”
司荼转身,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蒲团,羽绒从裂缝里飞出来,飘了一地。
“司旭是我哥,谁都不是我哥。你们随便拉一个农村小子回来,塞进家里,他就配当我哥了?”
“司荼!”司父终于转过身,眉头拧着,“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司荼瞪着父亲,眼眶里蓄了一汪水,硬是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下巴抬得更高了:“你们领吧。领回来我也不会叫他哥。”
她说完就往楼梯走,赤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司母在身后喊了一声:“小荼,明天跟爸妈一起去。”
“不去。”
“你必须去。”司父的声音沉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司荼停在楼梯中央,手扶着雕花栏杆,回过头。
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烫,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看着楼下站着的父母,母亲在抹眼泪,父亲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三年前司旭溺水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她站在岸边,看着救援队的人一遍遍往下潜,水面上漂着她哥的拖鞋。
后来人捞上来了,白布盖着,父亲跪在泥地里,母亲哭得晕过去。
从那以后,家里就没有声音了。
司旭的琴房锁着,房门关着,母亲每天还是摆四副碗筷,然后对着空着的那把椅子发愣。
司荼受不了,她开始逃课,开始跟人打架,开始烫头发染指甲,但凡能让父母皱眉的事她都做。
她宁愿他们骂她、打她,也不想看见他们对着司旭的照片发呆。
可他们不骂她。
他们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现在好了。
他们要领养一个“哥哥”。
一个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男孩。
他要住司旭的房间,去司旭的学校,坐在司旭的位置上,喊她的爸妈。
爸爸、妈妈。
司荼攥紧了栏杆扶手。
“去就去。”她说,“但我先把话说清楚,这个家只有一个儿子,死了。”
她上楼了。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重。
司母终于哭出了声,司父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她会理解的。”他说,“咱们不能护她一辈子。总要有人替咱们……替旭儿护着她。”
窗外,香樟树又掉了一茬叶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司荼被保姆阿姨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姐,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着了,您快起吧。”
司荼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我病了。”
“您昨天吃了两盒冰淇淋,半夜还翻冰箱吃了一碗酒酿圆子,我看着呢。您没病。”
司荼掀开被子,瞪了阿姨一眼。
阿姨笑着把校服裙子递过来。
她今天还是得穿校服,去完村里回来还得赶下午的课。
“非要穿这个?”司荼拎着那条格子裙,嫌弃地抖了抖,“去村里不应该穿牛仔裤吗?”
“先生说的,正式一点,给人家里留个好印象。”
“留好印象?”司荼一边套裙子一边冷笑,“我们是去领养人家儿子,又不是去相亲,给他们留什么好印象。他们巴不得把儿子塞给我们呢。”
阿姨没接话,低头给她系衬衫扣子。
司荼低头看了一眼,阿姨的头顶已经有白头发了,她忽然就没再说话。
下楼的时候,司母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针织短袖配卡其色长裤,颈间还是那条珍珠项链。
司父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像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宴会。
司荼在楼梯上站住了。
三年了。
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父母同时收拾得这么齐整,上一次还是司旭的葬礼。
“走吧。”司父弯腰换鞋,没看她。
司荼踩着步子下来,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坐下,慢悠悠地系她那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
鞋带打了三个蝴蝶结,拆了系,系了拆。
“小荼。”司母轻声催。
“急什么。”司荼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人家又不会跑。”
车是家里的黑色奔驰,司父开,司母坐副驾,司荼一个人窝在后座中间,把脚翘在真皮座椅上。
车载空调开得足,她嫌冷,把校服外套裹紧了。
车出了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
司荼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走马灯一样往后跑。
田里水稻黄了,秸秆一捆一捆地码在路边,有人骑着三轮车在田埂上晃悠,后斗里坐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
司荼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玩手机。
“还要多久?”
“快了。”司父看了眼导航,“还有四十分钟。”
“什么破地方,开这么久。”司荼嘟囔了一句,把手机锁屏,闭眼假寐。
她没睡着,但也不想睁眼。
耳边是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
司母在副驾小声说话,大概是在跟谁打电话,说“快到了”、“好,好,辛苦您了”之类的话。
司荼把眼皮闭得更紧。
她不想看见那个男孩。
她甚至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四十分钟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司荼被颠醒了,睁眼一看,窗外的村子又破又旧,路两边的房子墙皮都掉了,露着里面的红砖。
有老太太蹲在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们的车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司荼隔着车窗往外看,院子不大,铁门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门上贴着的对联被雨打得只剩半张。
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和几把扫帚,墙角养了一窝鸡,咯咯哒地满地跑。
“到了。”司父熄了火。
司荼没动。
“小荼。”司母回过头来,眼眶又开始泛红,“下车吧,礼貌一点。”
“我一直很礼貌。”司荼慢吞吞地开门下车,脚踩在泥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鞋,鞋边已经溅上了泥点子。
她皱了一下眉。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黑,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
她看见司家三口,脸上堆了笑,迎上来,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是司先生、司太太吧?”
她转头看向司荼,“这位是司小姐吧?长得真漂亮。”
“快进来快进来,家里乱,别嫌弃。”
司母跟女人握了手,司荼站在后面,看着那女人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小野在家吗?”司母问。
“在,在屋里呢。”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小野,出来了。”
司荼心想,小野。
野孩子。
但她下一秒就不想了。
因为那个男孩从堂屋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