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荼看过去，堂屋的门是木头门，漆是黑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门框矮，那男孩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弯了一下腰，但他出来站直了之后，司荼发现他一点也不矮。
瘦，黑，高。
比她高了快一个头。
短发，额前碎发有点长，挡了半截眉毛。
眼窝很深，眼珠的颜色在日光底下看不太清，但司荼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了一下。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下面是条灰扑扑的运动裤，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来的小腿瘦得像竹竿，但骨节分明。
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像是在攥拳头，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野，过来叫人。”女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迈了两步，离司家三口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司父先开了口：“你好，小野，我是司彦书。”
封肆野点了下头：“司叔叔好，我叫封肆野。”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变声期还没过完。
但不怯，司荼听出来了，他喊“司叔叔”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不像是乡下孩子见城里大人那样又敬又怕。
司母上前一步，打量了他几眼，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封肆野没躲，也没迎，就让她拉着。
“好孩子。”司母的声音哽着，“今年多大了？”
“十五。”
“比我们小荼大两岁，和旭儿一样大。”司母回头看了司荼一眼。
司荼站在车旁边，一手插在校服裙兜里，一手转着车钥匙上的小熊挂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封肆野，上下打量了一遍。
脏、瘦、土。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撇了一下嘴角。
封肆野也看见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她身后的奔驰车上。
司荼注意到他看车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进来坐吧，进屋喝口水。”那女人是封肆野的养母，招呼着司父司母往堂屋里进。
司荼跟在最后面，故意落了几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泥点子干在上面了，变成了灰褐色的印子。
她抬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啧。”
脏死了。
堂屋里比外面还暗。
一盏白炽灯吊在房梁上，瓦数不够，照得屋里昏昏沉沉的。
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面漆都磨没了，摆着四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梗。
旁边几条长凳，一条上面还有没扫干净的瓜子壳。
司母坐下了，司父坐下了。
司荼没坐，她靠在门框边上，一只脚踩着门槛，校服裙摆沾了墙灰她也没管。
封肆野的养母忙前忙后地倒水，又端出来一盘花生，炒过的，壳上还沾着盐粒。
她往司荼这边递，司荼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客气又疏远。
封肆野也进来了，他没坐，站在八仙桌的另一边，靠着墙。
司荼看过去，发现他比刚才站得更直了一些，肩膀绷着。
王虹开始跟司父司母说封肆野的情况。
“小野这孩子命苦，之前的养父母家里穷，后来两口子都走了，我膝下没孩子，就把他拉扯大了，书念到初中，成绩好着呢，就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司荼听着，视线一直落在封肆野身上。
他在听王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司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拐来的吧。”司荼忽然开口了。
屋里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她。
司荼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下巴微抬，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
“小荼。”司母瞪了她一眼。
“我就问问。”司荼耸了耸肩，“万一哪天人家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呢？咱们这不是替别人养儿子吗？”
封肆野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司荼的，这一次没有移开。
他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点发深，像井水，黑沉沉的，看不透底。
司荼被他看得后背有点发毛。
但她是谁啊。
司荼。
司家的小霸王。
她笑了一下，歪了歪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封肆野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了，低了下头，然后抬起右手，把额头前面那绺碎发往后拨了一下。
司荼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淡白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王虹，”司父开口打破了僵局，“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领养手续的事。孩子我们看着挺满意的，您放心，到了城里，该有的我们一样不会少了他。上学、吃穿、以后的出路，我们都安排好了。”
王虹连连点头：“好好好，司先生您是贵人，小野跟着您，是他的福气。”
司荼觉得这话听着刺耳。
福气？谁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个“福气”？
她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那窝鸡还在刨土，她站远了一点，掏出手机来看。
信号只有一格，微信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
她翻着朋友圈，同班的陈瑶在晒新做的指甲，评论底下十几个人在夸“仙女本仙”。
司荼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
石子滚出去，撞在鸡窝的砖头上，咚的一声脆响。
那只芦花母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飞上了柴火垛，“咯咯咯”叫个不停。
她关了手机，抬头看天。
村里的天比城里蓝，也比城里空，云都没有几朵。
她盯着那一片空荡荡的蓝看了半天，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封肆野站在堂屋门口，隔着三米远，看着她。
“你出来干嘛？”司荼皱眉。
封肆野没回答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帆布鞋，又抬起头，看了她的脸一眼。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
司荼愣了一下。
“有病。”她嘀咕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也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