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手续办得比司荼想象中快。
王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封肆野的户口本、学籍证明、村镇出具的收养情况说明,一沓纸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边角都磨毛了。
司父翻了翻,点了头,跟王虹说剩下的流程由他来走,今天先把孩子带回去。
“今天就带走?”司荼脱口而出。
司母拉了拉她的袖子:“手续都办好了,小野的东西昨天就收拾了,王虹跟我们说好了。”
司荼看了一眼封肆野。
他站在墙角,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十五岁的男孩,全部家当就是一个蛇皮袋。
司荼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那我去换件衣服。”封肆野开口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帘掀开又落下,司荼瞥见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一张木板床,墙上贴了几张奖状。
她走过去两步,站在门帘外面。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封肆野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
说是白衬衫,其实是白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的旧衬衫,但好歹是长袖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也不嫌热。
下面换了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腿终于没过脚踝了,脚上蹬了双黑布鞋。
他走出来的时候,司荼刚好站在门口。
两个人距离不到半米。
司荼闻到他身上有股肥皂味,不是洗衣液的香精味,就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式透明皂,洗完了晾干,剩下的一点淡淡的味道。
封肆野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她从下往上看,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让一下。”他说。
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司荼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封肆野从她身侧过去了,带起来一点风,衬衫袖子擦过她的手臂,粗粝的布料蹭得她皮肤微微发痒。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王婶面前,叫了一声“妈”。
那个“妈”字含在嘴里,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王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了,笑了一声:“去了好好念书,听司先生司太太的话。放假要是想回来了,就……就回来。”
封肆野低着头,点了两下。
司荼看见他攥着蛇皮袋提手的那只手,骨节又白了。
“走吧走吧”,王婶推了他一把,“别耽误了。”
封肆野转过身,往门口走。
经过司荼身边的时候,他没看她,也没再让她“让一下”,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司父把蛇皮袋接过去放进了后备箱,司母拉着王虹的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司荼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封肆野站在车旁边,等。
他那件白衬衫站在灰扑扑的村道边,怎么看怎么扎眼。
“上车吧”,司父拍了拍封肆野的肩膀,“坐后面。”
封肆野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司荼“嘁”了一声。
她磨蹭到最后一个上车,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
封肆野坐在左边,她坐右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真皮座椅冰凉,空调吹出来的风把她胳膊上的汗毛都吹起来了。
“冷不冷?”司母从副驾回头问封肆野。
“不冷。”封肆野说。
司母又把目光转向司荼:“你把外套穿上。”
司荼把校服外套拉链拉上了,拉链头磕到下巴,硌得她“嘶”了一声。
她偏头去看封肆野,他靠着座椅靠背,目光平视前方,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格一格地往后翻。
他在看外面,但司荼觉得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哎。”司荼忽然喊了一声。
封肆野转过头看她。
“你那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
封肆野看了她两秒,说:“衣服。”
“就衣服?”
“嗯。”
司荼“哦”了一声,又把头扭回窗户那边。
她想说“你连本书都没有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爱带什么带什么。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服务区的时候司父停了车,带着大家去便利店买东西。
司荼买了一盒酸奶、一包薯片、一瓶碳酸饮料,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味的Pocky。
她抱着零食往收银台走的时候,看见封肆野站在货架前面。
他在看标价签。
拿起来,翻过来看价钱,放回去,换一包,再看。
最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司荼把零食往收银台上一堆,转头对封肆野说:“你吃什么随便拿,我爸付钱。”
封肆野看了她一眼,把那瓶矿泉水放到了收银台上。
“就要这个?”司荼问。
“嗯。”
司荼翻了个白眼,她拿起那盒草莓Pocky,塞到封肆野手里:“拿着吧,这个甜的。”
封肆野愣了一下。
司荼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对着收银员说:“一起的,算我爸爸那个。”
他们又上了车。
司荼拆了薯片咔哧咔哧地吃,吃了一半递到中间:“你吃不吃?”
封肆野看着那包薯片,又看了看她。
“不吃算了。”司荼把薯片收回来,塞到自己嘴里。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人家不爱吃就不吃呗,她献什么殷勤。
吃了几口她渴了,拧那瓶碳酸饮料的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
“啧。”她甩了甩手,手心被瓶盖上的螺纹硌出了红印子。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封肆野把那瓶饮料拿过去,手腕一转,盖子“啪”地开了。
他把瓶子递回来,全程没说一个字,又把头转回去了。
司荼拿着那瓶打开的饮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钟。
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还挺长的。
“谢了啊。”她说。
封肆野没应声。
司荼把饮料喝了,塑料瓶被她捏得咔咔响,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高楼,越来越宽的路。
快要进城了。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封肆野。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目光平视前方。
但是司荼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攥着那盒草莓Pocky。
没拆。但也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