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暑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糖浆。何渡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托着腮,左手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圈。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搬练习册的。
走廊尽头是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半敞着,空调的冷气从里面溢出来,凉丝丝地撞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抱着那摞练习册往自己班走,刚经过三班后门,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何渡月没来得及躲。练习册哗啦一下全散了,白色的纸页铺了半条走廊,有一本还滑出去老远,封面朝上躺在地上。
"对不起。"对方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夏天傍晚河面上那种不紧不慢的波纹。何渡月蹲下去捡册子,余光里看见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她面前,然后对方也蹲了下来。
她这才抬起头。
是个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样子,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白校服短袖,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眉眼却生得清朗,像老式挂历上印的山水画,干净得不像真人。他伸手去够那本滑远了的练习册,弯腰的时候,何渡月看见他后颈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衣领和发尾之间。
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开始发烫。
"几班的?"男生把练习册递过来,顺手把散在地上的几张试卷理整齐。
"二、二班。"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男生"嗯"了一声,把理好的册子摞好递到她手上。何渡月去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种触感薄而凉,像触到一片被空调吹了很久的瓷砖。她猛地缩回手,怀里的练习册又歪了一下。
男生伸手扶了一把册子边缘:"小心。"
何渡月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烧。她点了点头,连"谢谢"都说得含含糊糊,转身就往二班跑。身后好像有男生同班的人在笑,说什么"迟舟你又撞到人了",但她没听清。
她一口气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把练习册一本本分给小组长。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她把它们往校服裤子上蹭了蹭。
"渡月,你脸怎么这么红?"
何渡月吓得差点把笔扔出去。抬头一看,是闺蜜许蓁蓁。许蓁蓁扎着高马尾,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歪着头打量她。
"没、没有,外面热。"
"热?"许蓁蓁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办公室不是有空调吗?"
何渡月低下头,拿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圈。刚才碰过那个男生指尖的右手食指,此刻正微微发着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二是篮球选项课,男生女生各占半场。何渡月抱着篮球站在女生半场这边,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盯着自己球鞋的鞋带。
体育老师吹哨,让自由练习运球。许蓁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走,看三班打对抗赛去!"
"不、不去吧……"
"去嘛去嘛,三班今天跟四班打,听说迟舟上次一个人拿了二十分,帅得不行!"
何渡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迟舟。
原来他叫迟舟。
许蓁蓁已经拉着她挤到了篮球场边线旁边。男生半场的对抗赛刚开打,球在几个身影之间飞快地传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何渡月还没看清球在谁手上,就听见场边几个女生小声尖叫起来。
一个穿深蓝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刚接到传球,运了一步就起跳。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穿过网心,连篮筐边都没碰。
场边一阵低呼。
何渡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穿深蓝色球衣的男生身上。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缓冲,校服短袖外套着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小截。进球之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转身往回跑,抬手跟传球给他的队友击了个掌。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何渡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手心又开始冒汗了。她把篮球夹在胳膊和腰之间,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许蓁蓁在她耳边喊:"看到没看到没,就那个——深蓝色球衣的,迟舟!"
"……嗯。"
"帅吧?"
何渡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怕被谁发现似的。
对抗赛继续。迟舟在三分线外接到球,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他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对方跳了起来,他顺势压低重心从右侧突破。两步之后急停,起跳,出手。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颠了两颠,还是滚了进去。
迟舟落地后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被体育馆顶灯照得泛亮。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珠,侧过头跟队友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何渡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假装在调整球鞋的鞋带。鞋带明明系得好好的,她硬是拆开又系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那种不紧不慢的、很稳的脚步声。她不敢抬头,但余光里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了边线旁边,距离她不过两三步远。
"你是二班的?"
何渡月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慢慢抬起头。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正低头看着她。他额角的汗还没干,锁骨上方也被汗浸得有一点亮,身上那股混着阳光和热气的气息隔着一小段距离飘过来,干净又灼人。
她点了点头。
"中午撞到你,对不起。"迟舟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擦脸,"册子没坏吧?"
"没、没坏。"何渡月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想躲到许蓁蓁身后,但许蓁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另一边去给别的男生加油了。
迟舟看了她两秒。何渡月感觉那双眼睛像傍晚的河水,不深不浅的,却好像能映出她所有的局促和慌张。
"你叫——"迟舟顿了一下,"何渡月?"
她猛地抬头。
"练习册封面上写的。"迟舟似乎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好笑,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你的名字。"
何渡月这才想起来练习册封面她都写了名字。她"嗯"了一声,觉得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在发抖。
"名字挺好听的。"迟舟说。
然后他转身跑回场上去了,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何渡月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篮球,感觉自己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许蓁蓁跑回来的时候,何渡月还站在那儿没动。
"渡月?渡月!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好红啊,是不是中暑了?我陪你去医务室?"
何渡月摇了摇头,把篮球重新抱好,声音闷闷地说:"打球吧。"
那天放学,何渡月在走廊拐角又看见他了。
迟舟背着书包从三班出来,身边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叫外白泽,是迟舟的发小,两人好像正在说什么。迟舟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的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他还穿着下午那件深蓝色球衣,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何渡月赶紧往墙边缩了缩,假装在看布告栏上的通知。布告栏上贴的是下周月考的考场安排,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迟舟从她身后走过。何渡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汗味混着洗衣液,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得不像话。
"舟哥。"外白泽喊他。
"嗯?"
"晚上球场去不去?"
"去。"
”那请水的任务就光荣的交给你了。”
”滚。”迟舟锤了外白泽一拳笑道。
脚步声远了。何渡月这才从布告栏前面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半边书包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
夕阳从走廊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暖融融的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碰过他指尖的食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在掌心里。
她想,明天经过三班后门的时候,也许可以走慢一点。
操场那边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