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渡月发现自己开始记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比如三班的课程表。周一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周二下午第二节是英语,周五最后一节是自习,但迟舟经常提前十分钟就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来,大概是跟体育老师关系好,可以早退去打篮球。
比如迟舟喜欢在篮球场最靠里的那个篮筐练习。因为那个篮筐离女生半场的边线最近。
比如他打球打累了会做一个小动作——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脸上的汗,露出小腹上面一截很浅的腹肌线,然后场边就会响起几个女生压抑的轻呼和偷笑。
何渡月从来不笑。她只是在这一刻默默低下头,假装鞋带又松了。
"渡月,你这鞋带一天能系八百回。"许蓁蓁啃着苹果从旁边凑过来,"你是不是偷偷看迟舟呢?"
何渡月手一抖,鞋带差点系成死结。
"没、没有。"
"你脸都红了。"
"今天热。"
"室内篮球馆哪里热了?空调开得我跟北极熊似的。"许蓁蓁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拍拍手,"渡月,你要是喜欢他,我帮你去要微信啊?"
"不行!"
何渡月这一声喊得比平时高了八度,旁边两个正在运球的女生都扭头看她。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进篮球框里。
许蓁蓁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好好好,不帮你要,你自己去。不过你什么时候想要了跟我说一声,L跟我同班,他跟迟舟关系巨铁。"
何渡月没吭声,只是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她当然不敢。
她连从迟舟面前经过都要提前做三秒钟的心理建设,更何况是主动去要联系方式。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何渡月就觉得自己会当场原地蒸发。
但她确实记住了很多关于迟舟的事。
比如他投篮之前的习惯动作。接到球的瞬间,他会先用指尖轻轻转一下球,像是在确认球的手感,然后压低重心,膝盖微曲,眼睛盯着篮筐的时候表情会变得特别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篮筐商量着什么秘密。
球出手之后,他会不自觉地微微偏一下头,看着球的轨迹,等球进了,他会轻轻吐一口气,嘴角那一点笑意才慢慢浮上来。
何渡月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假装在喝水,目光从水瓶边缘上方偷偷望出去。
"渡月。"
"嗯?"
"你水瓶拿反了。"
何渡月低头一看,她确实正举着一个倒过来的矿泉水瓶往嘴里怼。瓶盖拧得紧紧的,她怼了半天一滴水都没喝到。
许蓁蓁笑得差点从长椅上翻下去。
那天放学,何渡月被班主任留下来帮忙整理学籍表。等她弄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经过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三班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何渡月本来只是打算偷偷往里看一眼就走,但偏偏在这一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迟舟站在门口。
他好像刚打完球回来,头发微微有点湿,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的书包已经背好了,看起来也是正要走。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了一秒。何渡月的大脑瞬间当机。
"……你还没走?"迟舟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跟她在走廊上碰见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我被老师留了一会儿。"何渡月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指节捏得发白,"你呢?"
"打球去了,回来拿个东西。"迟舟侧了侧身,把门带上,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她旁边,"走吧,一起下楼。"
何渡月想说"不用了我自己走",但她的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跟着他迈开了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何渡月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迟舟的侧脸。夕阳从后面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耳朵边缘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迟舟忽然偏过头来看她。何渡月被抓了个现行,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缩回去,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迟舟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很快又收回去了:"小心。"
"……谢谢。"
沉默了三秒钟。
"你喝水吗?"
何渡月愣了一下:"啊?"
迟舟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尽头拐角那台自动售货机:"那个,有柠檬茶。"
何渡月还没反应过来"喝水"和"柠檬茶"之间的逻辑关系,迟舟已经往售货机那边走过去了。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去,按了两下,两瓶柠檬茶"哐当、哐当"掉出来。
迟舟弯腰拿出来,转身递了一瓶给她。
"请你喝。"
何渡月接过那瓶柠檬茶,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把她发烫的手心降了一点温。饮料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握着它,感觉像握着一小块夏天。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
迟舟没说什么,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继续往下走。从三楼走到二楼的这段路,何渡月一个字都没再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握的那瓶柠檬茶上——瓶身的温度、标签的颜色、以及"迟舟递给我"这个事实本身。
出了教学楼,夕阳已经快要沉到操场对面那排白杨树的后面了。迟舟站在楼门口,把喝完的柠檬茶瓶丢进垃圾桶,转身看了她一眼。
"明天体育课,你们班是篮球吧?"
何渡月点头。点完头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怎么会知道二班明天的体育课内容?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迟舟已经把手插进裤兜里,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明天见。"
何渡月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柠檬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金色的光里。
她低头看手里的柠檬茶。黄色的标签上写着"蜂蜜柠檬茶"五个字,瓶身上还沾着他递过来时留下的指痕。
何渡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把这瓶柠檬茶喝掉。她把它带回了家,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瓶身外面的水珠,把它放在书桌上靠墙的那一排书旁边。淡黄色的瓶身立在书架和台灯之间,像一盏小小的灯。
"渡月,吃——"何妈妈推开房门,看见女儿正盯着书桌上一瓶柠檬茶发呆,"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何渡月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翻开桌上的英语单词本,"我背单词呢。"
"背单词你拿倒了我就不说你了,"何妈妈走过来,把那瓶柠檬茶拿起来看了看,"这茶不喝放这儿干嘛,都热了。"
"我、我明天再喝!"
何妈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茶放回去,摇了摇头出去了。
何渡月把柠檬茶重新摆正,让它和那排书整齐地站在一起。然后她翻开单词本,但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只有走廊里那扇被拉开的门、迟舟递过来的饮料瓶,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明天见"。
明天见。他在说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何渡月心里那潭安静的湖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一个晚上都没停。
第二天体育课,何渡月破天荒没有躲在场边假装系鞋带。
她抱着篮球站在女生半场,时不时往男生那边看一眼。迟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球衣,号码十五,在深红色的地板映衬下特别显眼。
她看见他接到球,指尖轻轻转了一下,压低重心,膝盖微曲,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球场边响起一阵喝彩。迟舟落地,转身往回跑,然后——
他往女生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篮球场的距离,何渡月和他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短到也许只有半秒钟,短到何渡月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但她还是在一瞬间低下了头,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渡月!球!"
一个球朝她飞过来。何渡月慌乱地伸手去接,没接稳,球从她掌心里弹出去,滚了两圈停在一双白色运动鞋的脚边。
她抬起头。
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场边,弯腰捡起了那颗篮球,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递到她面前。
"你的球。"
何渡月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谢、谢谢。"
迟舟把球放进她怀里,动作很轻,好像怕吓到她似的。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柠檬茶喝了吗?"
何渡月愣住了。
她想说"没有,我放在书桌上当摆件了",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还没。"
迟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下次请你喝冰的。这个天气,常温的不够凉。"
然后他转身跑回场上了。
何渡月抱着那颗篮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扔进了洗衣机里,正在以最高转速疯狂翻滚。
许蓁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渡月——迟舟刚才是不是来找你说话了——"
"没有!他、他帮我捡球——"
"他为什么要跑半个场来帮你捡球?咱们这边又没缺人到那种程度——"
"我不知道!"
"你脸好红——"
"今天热!"
"今天室外二十六度,空调——"
"我去练运球了!"
何渡月抱着球落荒而逃。许蓁蓁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放学,何渡月收拾书包的时候在课桌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
她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收笔的地方稍微往上扬——是她那天在练习册上见过的,迟舟的字。
"明天下午四点篮球场,我教你投篮。"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小篮球。
何渡月看完之后,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然后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窗外夏天的风把老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课桌上那瓶昨天忘了带回去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标签上的"蜂蜜柠檬茶"五个字还在发着温柔的黄色。
她想,明天下午四点,到底要穿哪双鞋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