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渡月当天晚上失眠了。
她从九点半躺到十二点半，翻了二十三次身，看了十七次手机，起来喝了三杯水，最后还是爬起来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挂着整整齐齐的校服短袖、两件常穿的T恤、一条牛仔裤和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她盯着它们看了五分钟，又把衣柜门关上了。
穿校服太普通了，穿裙子太刻意了，穿T恤又不够好看。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迟舟说"我教你投篮"。
篮球。对，是篮球。所以应该穿运动一点的鞋子。她那双白色帆布鞋是干净的，昨天刚刷过，但是鞋带有点发黄了。那双浅灰色的运动鞋更舒服一点，可是配校服会不会显得腿短？
何渡月在脑袋里把这双鞋翻来覆去比对了二十遍，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得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对着镜子扎了三次马尾，放下来又扎上，最后顶着一个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发型出了门。许蓁蓁在教室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渡月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许蓁蓁凑过来闻了闻，"你换洗发水了？"
何渡月的脸刷地红了："就、就是上次超市打折买的那个。"
许蓁蓁还想追问，上课铃响了，何渡月赶紧把头埋进课本里。
整个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版的函数公式，她盯着那些曲线图，觉得每一条抛物线都像篮球出手之后的轨迹。物理老师讲自由落体，她脑子里全是"如果从三分线起跳，球经过多少秒才能落进篮筐"。
她一定是疯了。
下午第二节下课，何渡月开始紧张。她坐在座位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英语课本里夹的那张纸条的边缘，心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四点。还有四十分钟。不对，是三十八分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指针像是被谁施了慢速魔法，卡在三点二十一和三点二十二之间死活不走。
"渡月，走不走？去小卖部。"许蓁蓁背好书包过来拍她肩膀。
"我、我还有几道题没写完。"
"你今天一整天一个字都没写吧？"
何渡月不敢接话。许蓁蓁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眉毛一挑："哦——是不是有约？"
"没有！"
"你自己说的啊，"许蓁蓁笑着往外走，"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写题'。"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用口型说了四个字——"加、油、啊、月。"
何渡月把脸埋进胳膊里，闷了三十秒。
三点五十五，她站起来收拾东西。书包只装了一瓶水、手机和纸巾。她对着手机黑屏的玻璃面照了照自己——马尾扎得还可以，刘海没乱，嘴唇不干——然后深吸一口气，往篮球场走。
四月的天，夏天的前奏。下午四点太阳还高高挂着，但比正午温和了许多，把篮球场的地面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反光。何渡月走到篮球场入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迟舟已经到了。他穿一件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短裤，正背对着她一个人运球。篮球在他手底下发出规律的"砰、砰"声，节奏不紧不慢，听着很舒服。他运了两步跳起来，手腕轻轻一送，球打在篮板上弹进筐里，落地之后又弹了几下滚到边线旁边。
何渡月站在入口边上，不知道该不该喊他。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迟舟转过身去捡球，余光扫到了她，停下了动作。
"来了？"
就两个字，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何渡月攥紧书包带子走过去，点了点头。
迟舟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和腰之间，用下巴指了指场中央："会运球吗？"
"会、会一点。"
"那先运一个给我看看。"
何渡月接过球。篮球比她想象中要重一点，表皮上的颗粒感硌着掌心。她运了一下——球从手掌里弹出去，歪歪扭扭地往左边偏了，她追了两步才捞回来。
迟舟没笑，只是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手别贴太死，用手指控制球的方向。像这样。"
他拿过球示范了一遍。何渡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篮球在他手里像是被驯服了一样听话。他手腕一压一抬，球贴着地面稳稳地弹回掌心。
"你试一下。"
何渡月接过来，心里默念着"用手指、用手指"，运了一下。这回没歪，虽然弹得有点高，但好歹落回了手里。
"弹低一点。"迟舟蹲下来，抬头看她，"手肘夹紧，发力短一点。再来。"
何渡月再来了一次。球还是弹高了，从她手边溜出去，她下意识伸双手去抱，结果把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迟舟站起来伸手挡了她一下，手掌稳稳地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扶住了。
"站稳。"
他的手掌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贴在她的肩头上，温热的，比她想象中要宽很多。何渡月整个人僵住了，感觉被他手掌覆盖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
迟舟收回手，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弯腰把球捡回来递给她："再来。"
何渡月在脑袋里掐了自己一把。她重新接住球，压低身子，咬紧嘴唇，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一下，两下，三下。球在手里弹了五下都没跑，虽然姿势肯定不算好看，但至少球在控制范围内。
"好了，学投篮吧。"
迟舟带她走到篮筐正前方的罚球线位置。"你先投一个我看看。"
何渡月举起球，对准篮筐。她不知道该怎么发力，只是凭着对体育课上别人动作的记忆，把球胡乱往上推了出去。球飞得又高又飘，连篮筐边缘都没擦到，歪了大概有一米远。
她羞愧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迟舟从她身后绕到侧面，拿回球站在她旁边："别急着抬手。你先把姿势摆好。"
他示范了一遍持球的动作——双手托球在胸前，右臂弯曲成九十度，左手扶在球侧面。"脚分开，膝盖弯一点，重心放在前脚掌。"
何渡月跟着做，迟舟绕到她后面看了一眼："手肘别往外撇，收进来一点。"他伸手指了一下她的右手肘，没有碰她，只是在她手臂外侧虚虚比划了一下。"对，收，再收一点点。好，停。现在抬臂，送球。"
何渡月把球推出去。这回力气使对了方向，球不偏不倚地打在篮筐前沿上"当"了一声弹开了。
"比刚才好。"迟舟去捡球，回来递给她，"你现在的问题是出手点太低，球从胸口推出去的，力不够。要举到额头上面再出手。"
他绕到她身侧站定，把她右手臂举高，示意她托球的起始位置应该在额头前方。"手肘对准篮筐。对——然后手腕发力，手指最后拨一下球让它转起来。"
何渡月举着球站在罚球线上，觉得这个姿势怎么摆怎么别扭。她试着像迟舟说的那样出手，球打在篮板上"砰"地弹了回来，差点砸到自己脸上。
迟舟一把接住弹回来的球，忍了忍，嘴角还是弯了一下："第一次都这样。你再试。"
"都这样"这三个字让何渡月心里好受了一点。她接过球继续投。第五次的时候，球终于碰了一下篮筐边缘，虽然没进，但距离比前几次近了很多。
"有进步。"迟舟站在篮筐下面，把球扔回给她，"手腕再柔一点，手指拨球的力度匀一些。你刚才出手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太紧了，跟要上战场似的。"
何渡月心想，我现在跟要上战场也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球的姿势，回想迟舟刚才说的每一个要点——膝盖弯、手肘对准、举到额头、手腕送出去——然后咬牙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篮筐上"当"地颠了一下，然后——滚进去了。
球从网里掉下来，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何渡月愣在原地。
迟舟站在篮筐下面，弯腰捡起球，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进了。"
何渡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投进了。她真的投进了一个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角先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那是一种她完全来不及压住的笑——眼睛弯起来，脸因为惊喜和害羞涨得通红，但嘴巴已经弯成了一个月牙形。
迟舟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深了一点，把球扔回给她："再进一个。连续进两个才算。"
何渡月接住球，觉得手心热得发烫。她调整呼吸，重新摆好姿势，举球到额头，对准篮筐，手腕一送——
球又进了。空心入网，连筐边都没碰。
何渡月兴奋得差点原地跳起来，但意识到迟舟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硬生生把那个跃起的动作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压低的"嗯！"。
迟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怎么样，不难吧？"
何渡月拼命点头。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这次除了害羞之外，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藏不住地往外冒。
"以后再练练三分线，"迟舟接过球，随手往身后一抛，球精准地落进篮筐又弹出来，他看都没看，"今天先到这儿。喝东西去。"
他转身往场边长椅那边走，弯腰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柠檬茶——冰的，瓶身上结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
递给她一瓶。何渡月接过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去，把刚才投篮练出来的那点燥热全都压了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场边长椅上。篮球场旁边那排老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在他们脚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何渡月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甜的。凉的。比上次那瓶好喝一百倍。
"你学东西挺快的。"迟舟靠在椅背上，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
何渡月被这句夸奖砸得有点晕，低着头小声说："是你教得好。"
迟舟没接话，侧过头看着她。何渡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的温度，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烫。她不敢转过去看他，只好盯着手里柠檬茶的标签发呆。
"何渡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还来吗？"
何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转过头去看他，发现迟舟正望着球场方向，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的右手捏着柠檬茶的瓶身，指节微微用力，有一点发白。
何渡月看着那个细节，忽然觉得——可能紧张的不只是自己。
"……来。"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了一点，虽然脸还是红的。
迟舟"嗯"了一声，把柠檬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四点，还这儿。"
他背好书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教你三步上篮。"
何渡月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手里的柠檬茶瓶身已经不那么冰了，但凉意还残留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瓶子，蜂蜜柠檬茶，黄色的标签，和昨天那瓶一模一样。昨天那瓶还好好立在她书桌上，跟书排成一排。今天这瓶，她想，把它喝完好了。
喝完了瓶子洗干净，放在昨天那瓶的旁边。
这样书桌上就有两瓶了。
她把最后一口柠檬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篮球场。
空荡荡的球场只剩下那个篮筐在风里微微晃着。但何渡月觉得，它好像在等着明天四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