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到六月,好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何渡月数不清自己去了多少次篮球场。每周两到三次,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有时候是周五放学。迟舟从来没有主动约过她,但每次她出现在球场入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运球了。像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像是她什么时候来,是他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教了她三步上篮。
他教了她定点跳投。
他教了她传球的手法和跑位的路线。
何渡月的水平从"球能碰到篮筐就算赢"进步到了"罚球线十进五",这个进步在迟舟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但许蓁蓁第一次看见她打球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棒棒糖吞下去。
"渡月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何渡月脸红了一下,把功劳推给了体育老师:"老师教的。"
许蓁蓁眯着眼睛看了她三秒,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微信给何渡月:"你跟迟舟的事我都知道了,外白泽说的。你跟我就装吧。"
何渡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打了十二行字又删了十二行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哭脸表情。许蓁蓁回了一串哈哈哈,加一句"暑假请我吃冰"。
六月来了。教室前后门都敞着,空调嗡嗡地响,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老樟树已经完全绿透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操场,蝉鸣从早到晚没停过,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吵翻。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贴在后黑板上,每一天都用红笔划掉一格。何渡月开始在课间背英语单词和古文默写,在晚自习刷数学卷子和物理大题。她的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努努力能往前挤几名,但她从来没有在"成绩"这件事上特别较真过。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偷偷观察过迟舟——他是三班的前五名,理科尤其好,物理和数学的卷子上红钩比叉多得多。也许是因为她在走廊公告栏上看到过高二年级排名,迟舟的名字永远在红榜的前几行。
她不想差他太远。
于是何渡月开始比以前更认真地听课。她甚至破天荒在晚自习结束之后多留了二十分钟,把当天没弄懂的题整理出来第二天去问老师。何妈妈发现女儿最近学习格外用功,欣慰之余往她书桌上多放了一盒草莓。
那两瓶空柠檬茶还立在书桌上,旁边多了一颗篮球形状的钥匙扣。迟舟某次教完她投篮之后随手从书包上摘下来递给她的,说"奖励你今天罚球十中六"。何渡月把钥匙扣挂在了台灯底座上,和柠檬茶瓶子待在一起,每次晚上写作业抬头看见,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六月最后一周,考试开始了。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天考完。何渡月走出最后一门物理考场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公式和受力分析图。走廊里全是刚刚解放的学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把暑假计划写在了手背上。
许蓁蓁从隔壁考场冲出来抱住她的脖子:"终于考完了!暑假我要睡三天三夜!"
何渡月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推开她:"你先别晃,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都不知道做对了没有——"
"考都考完了想它干嘛!走走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可爱多。"
两个人挤在小卖部门口的人群里买了冰淇淋,蹲在楼梯口吃。何渡月咬着巧克力脆皮,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往三班那边瞟。
"看什么看,"许蓁蓁用冰淇淋怼了她一下,"迟舟他们班昨天就考完了,他们今天应该没来。"
何渡月收回目光,哦了一声。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想跟他说句话。问他考得怎么样。问他暑假打算干什么。问他在家还是在外面,是去旅游还是待在本市。这些念头在脑袋里转了几天了,但她始终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微信没有,QQ没有,手机号更没有。每次见面都只有篮球场上那一个小时,他把球传给她,她笨拙地接住,话没多说几句天就黑了。
考完试那天傍晚,何渡月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了"祝同学们暑假快乐"的红色横幅,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当然没有,她连迟舟的微信都没有。
何渡月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待了一年的校门。教学楼三层靠左的那扇窗户是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忽然很后悔——这几个月里,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开口问他要过联系方式。
暑假头几天,何渡月过得浑浑噩噩。
她在家里刷剧,刷了两天觉得无聊,又拿起之前没看完的小说,看了两章走神了。她打开手机翻朋友圈,许蓁蓁跟家里人去了厦门,天天发海鲜和海滩的照片。其他同学有的在学车,有的在补习班,有的跟朋友组队打游戏。
她翻了半天,没有看到任何跟迟舟有关的信息。她也不知道他的朋友圈是什么样的——她连他的好友都不是。
何渡月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萤火虫,看得见外面,飞不出去。
第三天下午,她实在坐不住了,跟妈妈说"我出去走走",就骑上自行车往学校方向去。学校放了假,大门锁着,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边看电视边扇扇子。她绕到学校侧面,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
篮球场空荡荡的,篮筐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白。老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没有人在那里。
何渡月扶着铁栅栏站了一会儿,蝉鸣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正准备骑车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许蓁蓁发的:"渡月渡月!外白泽刚才问我你有对象没,我该咋回???"
何渡月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外白泽。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天天跟迟舟一起打球的。他问这个做什么?是帮他自己问的,还是——她不敢往下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你说没有不就完了。"
许蓁蓁秒回:"我说没有啦!然后外白泽说'迟舟让我问的'嘻嘻嘻嘻嘻嘻嘻"
何渡月看着那行字,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学校旁边的马路上,七月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后颈发烫。但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站在原地动不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许蓁蓁。
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两个字:"迟舟。"
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我是迟舟。白泽推的你的名片。你暑假有空吗,出来——"
何渡月盯着那行戛然而止的验证消息,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后面的话被字数限制截断了,她不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出来打球?出来玩?出来见面?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手指还在发抖,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刚才验证消息没发完,后面想说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等了大概十秒钟。蝉在耳边拼命地叫,太阳晒得她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路对面那只追着冰淇淋车跑的小孩已经跑远了,剩下空荡荡的柏油马路被晒得泛着白光。
手机亮了。
迟舟:"后面想说的是——出来看电影。"
何渡月看着那四个字,呼吸停了一拍。紧接着又进来一条:"学校旁边那个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白泽和许蓁蓁也去,你要不要一起?"
何渡月愣住了。外白泽和许蓁蓁也去?她盯着那个"也"字,心跳忽然平复了一点。不是单独约她啊。也是,他们俩连话都没私下说过几句,迟舟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单独约她看电影。叫上他和蓁蓁才是正常的。
但这种"正常"让何渡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
她还没来得及回,迟舟又发了一条:"白泽说蓁蓁跟你关系最好,你叫上她大家一起热闹点。白泽还说——"
"——算了,他说什么不重要。你来吗?"
何渡月看着那条消息,抿着嘴笑了一下。什么叫"他说什么不重要"?明明约人的借口全是他说的,现在又说他不重要了。
她回:"我问一下蓁蓁。"
切出去给许蓁蓁发消息。许蓁蓁秒回一个尖叫的表情:"去去去去去去去!!!外白泽刚才也问我了!说迟舟约了你看电影然后迟舟让他叫上我!渡月!!!你是不是傻!!!这哪是大家一起玩啊!!!这就是迟舟想单独约你又不好意思!!!拉他当挡箭牌呢!!!"
何渡月盯着许蓁蓁那串叹号看了三遍。心跳从刚才的"平复"又猛地蹿了上来。
她切回迟舟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蓁蓁说去。"
迟舟回得很快:"好。明天下午两点半,影院门口碰面?"
"好。"
"那我买票。四张。"
何渡月看着"四张"两个字,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特别强调买了四张,好像是怕她误会似的。越强调越可疑。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七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柏油路被晒热的气味和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又烫又甜的。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被风一吹,翘得更高了。
回到家她一头扎进衣柜。明天穿什么?四点多钟看完电影出来肯定还很热,但电影院空调冷,得带一件薄外套。穿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会不会太正式了。可是穿T恤又太随便了。迟舟会穿什么?他说了"出来看电影",没说"出来玩",应该不会穿得太随意。那她穿——
何渡月对着衣柜纠结了二十分钟,最后决定明天早上再看心情。
她把那两瓶空柠檬茶从书桌上拿起来擦了一遍灰,又放回去,再把篮球钥匙扣摆正。书桌上这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展览。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蝉鸣还在窗外响着,明天下午两点半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四点散场,太阳还没下山。散场之后他们会干什么呢?是各回各家,还是去哪里逛逛?外白泽会不会提议去吃冰?迟舟会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睡觉。
但她闭上眼睛之后,满脑子都是明天下午两点半的那个画面——她走到影院门口,迟舟已经在那儿了,也许手里拿着四张票,也许正低头看手机。然后他会抬起头,看见她——
何渡月把被子拉过头顶。
三分钟后又把被子掀开了。太热了。
窗外蝉还在叫。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偷偷弯着,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