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渡月第二天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距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七个半小时。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七个半小时，她头一回觉得一天能这么长。
十点的时候她已经洗了两次脸换了三套衣服。浅蓝色连衣裙——试了，转了一圈觉得腰那块显胖，脱了。白色T恤搭牛仔短裤——试了，太随意了，像去逛超市。最后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配一条到膝盖的深蓝百褶裙，脚上是那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刚刚好。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刘海没乱。领口端正。鞋带系了蝴蝶结，左右对称。
出门前她又把手机充电宝塞进包里，犹豫了一下，把充电宝掏出来。又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影院在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上，从何渡月家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两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影院门口的冷气从自动门缝里往外漏，吹得她裸露的小腿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假装在看墙上贴的新片海报。
一辆共享单车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来，车锁"咔嗒"一声弹开。
何渡月回头。
迟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像是刚洗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的弧度。他从共享单车的车筐里拿出一个帆布包单肩背上，转头看见了她，脚步很自然地朝她走过来。
"你来这么早。"
何渡月想回"你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刚到。"
迟舟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多出半秒。何渡月注意到了那半秒，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包带，耳朵尖开始发烫。
"白泽说他们俩在路上，还有五分钟。"迟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先进去？外面热。"
两个人并排走进影院大厅。冷气一下子涌上来，何渡月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迟舟走到取票机前面，把手机上的二维码凑上去扫了一下，四张票从出票口吐出来。他把票分出来两张递给她："你拿着，一会儿给蓁蓁。"
何渡月接过来。电影票的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一点温热，上面印着片名《那年夏天的海》、两点半场次、七排四号和七排五号。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两张——七排四号和五号。那迟舟手里就是六号和七号。四个座位连在一起，他和她之间隔了一个过道。
她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不用挨着坐，不然两个小时她会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
"渡月——！"
许蓁蓁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何渡月转头，看见许蓁蓁穿了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丸子头，正拉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往里冲。那男生被她拽得小跑着跟进来的，正是外白泽。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配卡其色短裤，整个人被晒得比上学时候黑了一圈，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你咋穿这么好看！"许蓁蓁冲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在她耳边说，"我跟你讲，白泽说迟舟昨天晚上挑衣服挑了半小时。"
何渡月的脸腾地红了："你别瞎说——"
"真的！白泽亲口说的！"
外白泽在后面挠了挠头，冲迟舟扬了一下下巴："票买好了？"
迟舟把票递过去两张："走吧，快开场了。"
检票口排了不长不短的队，四个人的队伍自然而然变成了两两排列。许蓁蓁拉着何渡月走在前面，外白泽和迟舟跟在后面。何渡月听见外白泽在后面跟迟舟说什么"你衬衫是不是熨过"之类的话，然后迟舟小声回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外白泽笑了一声。
放映厅里灯还亮着。何渡月找到七排的位置坐进去，许蓁蓁坐在她左手边四号位，迟舟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六号位，外白泽坐在迟舟旁边的七号。四个人从左到右的排列是：许蓁蓁、何渡月、过道、迟舟、外白泽。
灯暗下来之前，何渡月偷偷往右边偏了一下头。迟舟正低头把手机调成静音，侧脸的轮廓被荧幕的反光照亮了一小片。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坐直了身子，然后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偏了一下头。
何渡月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正襟危坐地盯着荧幕上滚动的广告。
片头开始了。
《那年夏天的海》，讲的是高三毕业那年一群朋友去海边旅行的故事。开场是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沿着海岸公路开，车窗外面是蓝得发亮的海，车里的人嘻嘻哈哈地唱歌。
何渡月开始的时候根本看不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右边那个隔着过道的人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坐着的时候比她高出一截，呼吸声很轻。他能看到屏幕，她也能，但他的存在感比屏幕上那片海还要强。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跟着情节走。片子里几个主角在海边租了一栋小房子，白天游泳晒太阳，晚上围在篝火旁边聊天。男女主角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男生指了指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说那是牛郎星。
"那织女星在那边。"女生指了另一个方向。
"隔了一整条银河。"
"但每年七月七还能见一面。"
男生转过去看着她。荧幕上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安静了好几秒。女生的耳朵在暗下来的画面里悄悄变红了。
何渡月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右边偏头。荧幕的光正好亮起来，何渡月看见迟舟的侧脸——他的目光在荧幕上，嘴角平直的，好像在看得很认真。但他的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后面演了什么何渡月没太看清。男女主角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她也没怎么留意。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占满了——隔着这条过道，迟舟在想什么呢？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许蓁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结尾太甜了！那个男生在沙滩上摆蜡烛表白那一幕，我差点哭了。"
外白泽在旁边接话："蜡烛摆了半条沙滩，不现实吧。海风一吹全灭了。"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
"我懂啊，但沙滩上摆蜡烛真的会被吹灭……"
"渡月你觉得呢？"
何渡月正在收拾包，被点名的时候愣了一下："啊？我觉得——挺好看的。"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中间有一段她完全走神了，但整体氛围确实不错。
四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出了影院，下午四点多的太阳还挂着，热浪扑面而来。许蓁蓁用手扇着风："热死了热死了，去吃冰吧？我知道旁边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绵绵冰店。"
外白泽看了迟舟一眼。迟舟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行啊。"
何渡月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刚迈出影院大门的遮阳棚，迟舟忽然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
"你觉得好看吗？"他又问了一遍。但这一遍和刚才不一样，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何渡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迟舟没有看她，正看着前方许蓁蓁和外白泽打打闹闹的背影，但步子配合着她的速度，走得很慢。
"好看的。"何渡月说。
"我觉得一般。"迟舟说。
何渡月一愣："那你刚才不说？"
迟舟没回答。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
何渡月忽然反应过来——他觉得一般，但刚才许蓁蓁问的时候他没说，因为怕扫大家的兴。现在专门告诉她一个人，是因为——
是因为想跟她说点悄悄话。
这个念头在何渡月的脑袋里炸开，她的耳朵又烫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走进绵绵冰店的时候空调凉气扑面而来，何渡月找座位坐下，抬头看见迟舟正在前台看菜单，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外白泽和许蓁蓁坐在她对面，正凑在一起争论点什么口味。何渡月隔着半张桌子看着前台那个穿浅灰色衬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真的开始了。
她在心里偷偷算了一下——今天才七月四号，离九月一号开学还有整整五十九天。
五十九天。好像能发生很多事。
许蓁蓁在对面喊她："渡月！芒果和草莓你吃哪个！"
"芒果——"她刚说完，前台的迟舟回头看了她这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店碰了一下，迟舟冲前台小姑娘说了一句什么，何渡月没听见。但后来端上桌的时候，她面前那碗绵绵冰上插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
"芒果。"
字迹干净利落，收笔往上一扬。她认得这个字迹——那张夹在英语课本里的纸条上也是这样写的。
许蓁蓁凑过来看："咦，店家还给你单独标口味啊——"
何渡月赶紧把那块小牌子抽走了，塞进自己口袋里。"可能……怕端错了吧。"
许蓁蓁"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何渡月低头挖了一勺芒果绵绵冰送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得刚刚好。她把口袋里的那块小牌子悄悄捏在手指间来回摩挲，硬纸片的边缘有一点硌手，但她觉得那是今天收到的最好的一件东西。
对面外白泽正在笑话许蓁蓁吃冰吃到了鼻尖，许蓁蓁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打他。迟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低头舀自己碗里的冰，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嘴角似乎弯着。
何渡月把那勺冰咽下去。
夏天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