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委员会的听证会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理科楼三层最东头那间会议室。
陆阳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对面已经坐了五个人。最中间那位是委员会主任钱正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沓文件。他右手边坐着赵赫,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灰色封皮的实验记录本——陆阳认得那个本子,第43页,铅笔写的墨迹,被翻得有些淡了。
秦寿生坐在赵赫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始终没抬起来。
“坐吧。”钱正清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阳在长桌另一头坐下。
陆阳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钱正清翻开文件:“陆阳,今天请你来,是就你论文中三组数据与原始记录不符一事进行质询。秦教授已经提交了相关材料,赵赫作为你同门师兄,提供了你实验记录本的扫描件。”他顿了顿,“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篡改数据。”陆阳的声音很稳,“我提交的论文终稿里的数据,跟我实验记录本上记录的内容完全一致。至于扫描件里那些涂改痕迹,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钱正清没说话,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赵赫提供的扫描件,第43页到第46页,三处数据有明显涂改痕迹,涂改后的数值与你论文中使用的数据完全吻合。你怎么解释?”
陆阳盯着那页纸。那确实是他的记录本,页边有一个他随手画的圆珠笔小圈,位置一模一样。但涂改处的笔迹他从来没写过。他张了张嘴:“这不是我写的。我的记录本上周五还在实验室抽屉里,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钱正清皱了皱眉。
赵赫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师弟,我上周三去实验室整理材料的时候,看到你记录本摊在桌上,还提醒过你收好。你当时说‘没事,反正没人看’。后来我发现本子一直搁在那儿,怕丢了,就帮你扫描了一份留底。”他顿了顿,“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陆阳转头看向赵赫。赵赫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你上周三几点看到的?”陆阳问。
“下午两点多吧。”赵赫答得很快,“怎么了?”
陆阳没接话。他记得那天下午两点他在实验室做细胞传代,桌上根本没有记录本——他把本子锁在抽屉里了。但他现在说这个,谁会信?赵赫的扫描件时间戳清清楚楚,他的记录本确实在赵赫手里。
“秦老师,”钱正清转向秦寿生,“你作为导师,怎么看?”
秦寿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陆阳,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审视:“陆阳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我对他寄予厚望。”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秉公处理。学术不端,零容忍。这一点,我带的每个学生都清楚。”
陆阳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感清晰。
“所以,”秦寿生说完,目光从陆阳脸上移开,“我支持委员会的调查结论。该停的停,该查的查。我作为导师,深感痛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钱正清在文件上写了几笔,抬起头:“陆阳,委员会初步意见是——暂停你的学位答辩资格,等待进一步调查。调查期间,你不得进入实验室,不得接触任何实验材料。有异议吗?”
陆阳站起来。椅子腿又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有异议。”他说,“但我现在拿不出证据。所以——我接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赵赫的声音:“师弟,别太难过。是误会的话,总能查清楚的。”
陆阳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胖发来的消息:“听证会结果怎么样?哥几个等你吃火锅。”
他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校园论坛的推送弹出来,标题刺眼:
《实锤!生科院研究生陆阳论文数据造假,导师秦寿生公开声明:深感痛心》
他点开。帖子底下已经跟了两百多条回复。有人贴出他的学生证照片,有人扒出他本科拿过的奖学金名单,评论区清一色的声讨。
“这种人就该直接退学,浪费国家经费。”
“秦老师带了他三年,结果养出个白眼狼。”
“听说他论文里三组数据全是编的,胆子真大。”
陆阳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他穿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同实验室的师弟。平时见了他都喊“陆师兄”的人,今天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侧身绕道,脚步飞快地走过去了。
陆阳脚步没停。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周胖连发五条:
“你他妈回话啊。”
“论坛那帖子我看了,谁发的?老子去举报。”
“你人在哪?”
“别想不开。”
“陆阳你听见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在宿舍。没事。”发完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仰面躺下去。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都去上课了,桌面上还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陆阳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他拉开抽屉,准备把听证会那张告知书收进去,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一枚玉蝉。
通体青白,指尖大小,蝉翼上的纹路雕得极细,用一根红绳穿着。他小时候见过这玩意儿——爷爷挂在脖子上,说传了几代了。爷爷去世那年,他回老家收拾遗物,在枕头底下摸到这东西,顺手带回了学校。这些年一直搁在抽屉角落里,没怎么动过。
玉蝉躺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陆阳捏着红绳把它拎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蝉翼透亮,里面隐约有一丝暗色纹路,像是沁进去的。
他正要把它放回抽屉,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模糊得像隔着水——孩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阿爷……这玉蝉要传给阳阳……”
陆阳手一抖,玉蝉从他指间滑落,啪地摔在桌面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宿舍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喊外卖,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什么。
他盯着桌上那枚玉蝉,心跳擂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
连日失眠,加上听证会的压力,产生幻觉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把玉蝉拿起来,放回抽屉最里面,用力合上抽屉。
但他的手没从抽屉把手上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刚才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耳膜还在发麻。他从小在城里长大,爷爷是退休工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从来没对他说过“阳阳”这种叫法。那个声音里的话,他从来没听过。
陆阳慢慢松开抽屉把手,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桌面那摊被玉蝉砸出的浅印上。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周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信这世上有些东西……说不清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仰面躺回床上,胳膊压在眼睛上。
玉蝉在抽屉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孩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坐起来,拉开抽屉。
玉蝉还在。青白色的,蝉翼上的纹路细密如丝,红绳安静地蜷在它旁边。陆阳伸手,指尖碰到玉蝉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把抽屉轻轻合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胖的消息:“你到底怎么了?火锅店订好了,七点,来不来?”
陆阳没回。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脑子里那个孩童的声音已经散干净了,但他心里清楚——它不是幻觉。
这枚玉蝉,有问题。
他坐在那里,指腹贴着抽屉把手的金属凉意,一寸一寸渗进骨头里。
手机又亮了。周胖改发语音,他点开,那头传来火锅店嘈杂的背景音:“陆阳,你他妈到底来不来?老子肉都点好了。”
陆阳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发干:“来。”
他站起来,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合上。走到门口,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枚玉蝉,揣进裤兜里。蝉身贴着大腿,凉意透过布料,贴着皮肤。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碰见隔壁寝室的李想。李想一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低头,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走过去,鞋底在楼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