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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08:25:28

横幅扯得刺眼。

“关于陆阳同学学术不端行为的处理决定”——白底黑字,红章盖在右下角,像一块烙铁印在公告栏上。陆阳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层人头,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读进去。

“经查,陆阳同学在毕业论文中伪造实验数据,违反《学术诚信规范》第三章第七条……取消博士学位申请资格……限期三日内搬离研究生宿舍……”

有人回头看见他,声音立刻矮了半截,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陆阳没动,站在缝中间,像根钉子钉在原地。

手机震了。学院通知群,正式文件,和公告栏上内容一致。末尾附了一句:“请陆阳同学于本周五前完成宿舍清退手续。”

他锁了屏幕,转身上楼。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周胖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你他妈终于回来了。老子打你十七个电话。”

陆阳没接话,走到自己床前,拉开衣柜。

周胖停下来,看着他:“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你他妈真要搬?”

陆阳把几件T恤从架子上扯下来,叠也没叠,塞进旅行袋里。周胖站起来,一脚把行李箱踢开,挡在他面前。

“陆阳,你别他妈认了。你去找秦寿生,去找院领导,你——”

“找过了。”陆阳的声音很平,“听证会开了,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章。”

周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陆阳绕过他,把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包里——充电线、笔记本、几支笔、那枚玉蝉。蝉身碰到拉链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顿了顿,把玉蝉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凉意贴着掌心,和昨晚一样。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学院催搬的通知,低头一看——赵赫。

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师弟,学术圈不适合你这种没背景的人。早点改行,别浪费秦老师的时间。”

陆阳盯着那行字,指节一寸一寸收紧。周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当场青了:“这孙子还敢发消息?你等着,我他妈现在就去实验室抽他。”

陆阳没拦他。他把手机揣回去,攥着玉蝉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拎起旅行袋,跨过周胖的行李箱,出了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走得不快,步子很沉,从三楼到二楼,拐过楼梯间的转角,在二楼走廊尽头看见了赵赫。

赵赫正靠在实验室门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和一个女生笑着说话。看见陆阳,他脸上的笑没散,只是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陆阳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短信是你发的?”

赵赫抿了一口咖啡:“怎么了?好心提醒你一句。”

“你篡改了我的数据,偷走了记录本,然后提醒我改行?”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个女生低头走开了,隔壁两个实验室的门缝里探出几颗脑袋。赵赫放下咖啡杯,笑了一声:“师弟,话不能乱说。听证会都开完了,结论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数据是你自己造的,记录本也是你自己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用我的电脑。”陆阳的声线绷得很直,“上周三下午,你趁我下楼拿快递的时候,用我的账号登录了数据系统。”

赵赫的表情没变,甚至带着一点怜悯:“你有证据吗?”

陆阳攥着玉蝉的手在发抖。玉蝉的棱角硌进指缝里,疼,但没松。

“没有证据就别乱咬人。”赵赫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陆阳,你听我一句——你这种人,就算数据是真的,也毕不了业。秦老师手里三十多个学生,他凭什么保你?你爸是谁?你妈是谁?你认识哪个领导?”

陆阳的拳头抬了起来。

赵赫没躲,反而把脸往前凑了凑:“打啊。你打下来,明天学校就能把你从‘取消资格’升成‘开除学籍’。”

拳头停在半空。陆阳盯着赵赫那张脸,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笃定。那副笃定让他恶心,更让他明白——赵赫不是不怕他打,是巴不得他打。

他慢慢松开拳头。

赵赫退后半步,拍了拍自己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走廊里那些探出来的脑袋听清:“陆阳,你一个没背景的穷学生,凭什么跟秦老师斗?他带了你五年,你反手就往他脸上泼脏水,说师兄篡改你数据?你这种人,搁哪儿都没人敢要。”

窃窃私语从走廊两侧漫过来。

“他真说秦老师改他数据?”

“听说连原始记录本都找不着了……”

“那不就是自己造假嘛。”

陆阳站在走廊中央,后背贴着墙,玉蝉的棱角嵌在掌心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哑:“记录本在赵赫那儿。他拿走了。”

没人接话。赵赫笑了笑,端起咖啡杯走回实验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陆阳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那些探出来的脑袋缩回去了,门一扇一扇关上。他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楼门口的日光晒得他眯了下眼。他拎着旅行袋,穿过操场,穿过校门。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到一条人行道边,腿一软,蹲下去。旅行袋掉在地上,拉链开口里掉出一支笔。他没捡,把攥着玉蝉的手松开,掌心被棱角硌出四道红印子。

蝉身青白,纹路细密如丝。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玉蝉没有回应。

他把玉蝉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线穿过蝉翼,透出温润的青色。他想起爷爷把这东西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天——那年他七岁,爷爷说:“阳阳,这是咱家老辈传下来的,你戴着,保平安。”

保平安。保了个什么平安。

他攥紧玉蝉,手背贴住眼睛。

有一滴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蝉翼上。那滴泪顺着纹路滑下去,滑到蝉背,停在那里,像一颗坠住翅膀的露珠。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叹息。

和昨晚一样——像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苍老的、干涸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叹息。

“阳阳……”

陆阳猛地抬起头:“谁?”

四下无人。行道树影落在人行道上,蝉翼上的泪珠还在,玉蝉却微微发烫。那烫意从掌心蹿上来,沿着胳膊,一路烧到后脑。

他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时候,听见那声音又说了一句——

“终于……找到了。”

陆阳的指尖在青石板上抠了一下。指尖劈裂的疼,让他勉强撑开眼皮。

他侧脸贴着地面,视线里是一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柏油路,和一双停在他面前的布鞋。布鞋很旧,鞋面洗得发灰,脚背上搭着一截洗褪色的蓝布裤腿。他顺着裤腿往上看,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背着光,五官模糊成一团暗影。

“孩子,你躺这儿干嘛?”

陆阳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老人蹲下来,竹杖横放在膝盖上,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烧得不轻。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陆阳摇头。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那枚玉蝉从掌心滑落,滚到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人低头,目光落在玉蝉上,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捡起玉蝉,看了很久,拇指摩挲着蝉背,指尖微微发颤。

陆阳抬手去够:“还我。”

老人没还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盯着陆阳的脸看了半晌,目光从他眉骨一路滑到下巴,像在辨认什么。

“你姓陆?”

陆阳愣住。

老人没再追问。他把玉蝉放回陆阳手心,竹杖在地面点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你这身子骨,再躺下去真要出事。”

陆阳攥着玉蝉,借了他的力勉强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他扶着行道树站稳,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街边一家修车铺,两个光膀子的工人蹲在门口抽烟,正朝他这边看。

老人没走,拄着竹杖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心的玉蝉上:“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爷爷给的。”

“你爷爷叫什么?”

陆阳报了个名字。老人听了,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那个名字,好一会儿没出声。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爷爷……是个好人。”

陆阳盯着他,想问什么,脑袋里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扶住树干,指节泛白,等那阵疼过去,再抬头时,老人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哎——”

老人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回去吧,孩子。别站在太阳底下晒着。”

陆阳站在原地,看那截蓝布裤腿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他低头看手里的玉蝉,蝉翼上那滴泪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

掌心的烫意退了些,但后脑那阵钝疼还没散。他弯腰拎起旅行袋,拉链开口里掉出来的那支笔滚到脚边,他捡起来塞回去,把袋子甩上肩,朝校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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