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墙,铁架床,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杯壁挂着水珠。
他动了一下,右手背上一阵刺痛——输液针还扎着。
“醒了?”
一个女声从床边传来。陆阳偏过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马尾辫,圆框眼镜,鼻梁上架着工作证,照片旁边的名字写着“林薇”。
他认出来了。大学同学,隔壁新闻系的,在校时没什么交集,但名字在朋友圈出现过几次——市电视台社会新闻部记者。
“你低血糖加中暑,在路边晕过去了。”林薇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采访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有人打了120,我刚好路过,就跟着来了。医院说要联系家属,我看你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是‘周胖’,没打。”
陆阳嗓子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水。”
林薇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喉咙里的灼烧感才退了些。
“谢了。”
“不用客气。”林薇把采访本翻了一页,语气像在拉家常,“你最近挺火的,陆阳。校内论坛、微博话题、本地新闻推送,全是你的名字。”
陆阳没接话,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学术不端,取消答辩资格,伪造实验数据。”林薇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报菜名,“我跑了三年教育口新闻,这种案子见过不少。大部分人要么哭,要么骂,要么喊冤。”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圆框眼镜落在他脸上:“你属于哪种?”
“哪种都不是。”陆阳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按着棉签下了床。脚踩到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站稳,“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不用,没多少。”
“多少。”
林薇看了他两秒,报了个数。陆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给她转了过去。他弯腰拎起床脚边的旅行袋,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灰色的实验记录本。
“你包里那本子,是原始数据?”林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阳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看了校内论坛的帖子,有人说你的原始记录本丢了,但有人晒了照片,说数据跟你论文里的对不上。”林薇站起来,“如果你愿意聊聊,我可以——”
“不了。”陆阳把拉链拉好,直起身,“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一阵凉风扑在脸上。输液大厅里坐满了人,吊瓶在头顶晃着光。他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柏油路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胖的消息:“你他妈到底在哪?宿舍那边说你要搬走了,真的假的?”
陆阳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回老家待几天。”
周胖秒回:“你老家?那破山村?你回去干嘛?”
陆阳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旅行袋往公交站走。兜里的玉蝉贴着大腿,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蝉背的纹路,那阵凉意忽然变得有些温。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你爷爷……是个好人。”
可爷爷到底是谁,他其实一无所知。从小到大,父母从没提过爷爷的事,每年清明也没人带他去上坟。他只知道爷爷留了那枚玉蝉给他,说是“传家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学校那边,三天内必须搬离宿舍。他没地方可去。
长途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又换了一趟乡镇班车,才在一个叫“柳溪”的站牌前停下来。站牌锈得看不清字,旁边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下蹲着一条黄狗,见他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陆阳拖着旅行袋沿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刷刷地立着,远处几座灰瓦房顶隐在树影里。村里很安静,偶尔几声狗吠,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迎面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去了。
他凭着记忆拐过两个弯,在一扇木头门前停下来。门板灰扑扑的,门环上缠着生锈的铁丝,门槛上落了一层灰。屋檐下结着蛛网,一根爬山虎从墙根爬到屋顶,叶子枯了大半。
他伸手拧了一下门锁,锁头锈死了。他蹲下来,从旅行袋侧兜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爷爷寄给他的时候,信封里就这一把钥匙,附了张纸条:“老屋的钥匙,留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陆阳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跨过门槛。屋里光线很暗,窗纸糊着,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线。他摸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间老屋的全貌。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立着几个旧木箱,一只搪瓷缸倒扣在窗台上,缸身印着红色的“奖”字。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画,纸面发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把旅行袋放在八仙桌上,灰尘扑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推开东屋的门,里面是张老式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落满灰尘。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里黑了一层。
他关上门,又推开西屋。这间屋子更小,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堆着些瓶瓶罐罐——陶罐、瓷碗、瓦片,还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墙角放着一个樟木箱子,箱盖合着,铜锁搭扣上积了一层灰绿色的锈。
陆阳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箱盖。灰尘在指尖留下一道印子。
他想了想,从旅行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用刀尖撬开搭扣上的锈迹。锁扣咔地弹开,他掀开箱盖,一股樟木混着旧纸的味道散出来。
箱子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宽,一拃长,木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颜色深得发黑,像被人摩挲过很多年。
他拿起木匣,掂了掂,有些沉。匣盖没有锁,只是合着,他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布,棉布上躺着几片陶片——碎得不规则,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陶片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烧制前画上去的图案,但残缺不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棉布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很薄,纸张卷边发脆,封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陆守拙”。
那是爷爷的名字。
陆阳翻开笔记本。纸页上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色已经发淡,但笔画有力,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前面几页记的是些地名和日期,像是田野调查的记录。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中间,笔迹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情绪很急。
“阳阳,等你看到这本子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发现。它们不是普通的碎片,是能说话的东西。但它们只跟能听懂的人说话。”
陆阳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念着些我没听过的调子。你妈吓坏了,我跟你爸说,这孩子像我们陆家的人。你爸不信。但我知道,你听得见它们。”
“阳阳,这些东西,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才能看见真实的历史。”
陆阳盯着最后那行字,笔迹在“真实的历史”几个字上用力压过,纸面凹下去一道痕。
他放下笔记本,伸手拿起一片陶片。陶片比想象中轻,表面粗糙,暗红色的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涩。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纹路,但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个符号的一部分。
他捏着陶片,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指尖一阵微微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指没破,但那股刺痛顺着指尖往上爬,像电流一样窜过手腕。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声号角——低沉、悠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风。紧接着是马蹄声,密集的、沉重的,像千百匹马踏过大地,地面都在震。还有人的喊声,听不懂的语言,粗粝的嗓音在风里翻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眼前一阵发黑,视野里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火光,又像晚霞,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看见了什么轮廓,模糊的,像城墙,又像山影,在火光中摇晃。
陆阳猛地松开手。陶片从他掌心跳落,砸在木匣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号角声、马蹄声、喊声,同时消失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泡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但指尖还在发麻,像刚摸过一块通了电的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