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把陶片放回木匣,指尖的麻意还没散尽。他翻回笔记本前面几页,逐行看那些地名和日期,字迹工整,像是田野调查的规范记录。但他现在没心思研究那些,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背包,又把木匣原样盖好,塞回床底。
他拿起玉蝉,捏在指间。青白色的蝉身贴着掌心,凉意浸透皮肤。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收紧。
声音来了。比前几次都清晰。
老者的嗓音,沙哑却沉稳,带着一股熬过岁月的干涩:“守好它,华胥的血脉不能断。”
陆阳睁开眼,玉蝉安安静静躺在手心,蝉翼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又闭上眼,再次握紧。
“守好它,华胥的血脉不能断。”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一个字不差。但这次他听清了更多——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像寺庙的晨钟,又像某种金属敲击的声响。
他松开手,后脑勺一阵钝疼袭来,耳膜里嗡鸣声尖锐地响了两秒才退去。他撑着床沿坐稳,等眩晕过去,低头看玉蝉的眼神变了。
不是幻觉。他确认了。这东西确实在说话。
他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听到的那句话打下来:“守好它,华胥的血脉不能断。”打完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在“华胥”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重新拿起玉蝉,换了个握法——这次不捏蝉身,而是把红绳绕在食指上,蝉体悬在半空。他闭上眼,集中注意力,但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红绳贴着指腹的触感,轻飘飘的。
他换回原来的握法,掌心包住蝉身,声音立刻回来了。还是那个老者,还是那句话。
陆阳松开手,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握法影响触发,掌心接触是关键。”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玉蝉触发最稳定,声音最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木匣重新拉出来,把里面的陶片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一共五片,大小不一,纹路各异。他拿起最小的一片,捏在指间,闭上眼。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几层棉布在听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不成句的音节,像是“火”“山”“水”之类的单字,分辨不出完整的意思。
他放下小陶片,拿起另一片稍大的。这回声音清楚了些,但依然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听见两个完整的词——“祭祀”和“王”。然后声音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他把五片陶片都试了一遍。年代越久远的陶片,声音越模糊;完整度越高的,声音越清楚。但玉蝉是唯一一个能说出完整句子的东西。
陆阳把陶片收好,重新坐回床上。他盯着玉蝉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华胥的血脉不能断。”
华胥。这两个字他在哪儿见过。他翻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华胥”两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华胥,上古时期传说中的母系氏族首领,伏羲和女娲之母,被视为中华文明的始祖母。
陆阳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半空。伏羲和女娲的祖母,神话里的人物。他爷爷留下的东西,跟华胥有什么关系?
他合上手机,目光落在床底木匣的位置。他想起笔记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地名和日期的记录,还有最后那几行像是临终遗言的话。他重新把笔记本抽出来,一页一页翻,这回翻得仔细,连边角的批注都没放过。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画——用铅笔勾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能辨认出来。是一座山的侧影,山脚下有一条弯曲的线,像是河流,也像是路。山的半腰画了一个圆圈,圈里打了个叉。
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后山,老槐树,朝南三步。”
陆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位置——爷爷说的后山,就是他老家村子后面的那座山。他小时候去过几次,山不高,到处都是野草和杂树,没什么特别的。但爷爷在那上面画了个叉。
他翻回笔记本前面几页,对照那些地名记录。果然,有一行字写着:“村后山,东南坡,有异响,疑为地下水脉活动。”日期是十年前,陆阳还在上初中。
陆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沉下来了,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捏着玉蝉,指腹摩挲着蝉翼上的纹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守好它,华胥的血脉不能断。”
他低头看玉蝉。青白色的蝉身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玉石。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拉开抽屉,把玉蝉放进去,又拿出来,塞进裤兜里。他拿起手机,给周胖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趟老家。”
周胖秒回:“你疯了吧?听证会下周三,你现在回去?”
“有事。”
“什么事比你的学位还重要?”
陆阳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周胖回了一串问号,陆阳没看,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和陶片装进背包,想了想,又把玉蝉从裤兜里拿出来,用红绳系在手腕上。蝉身贴着腕骨,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像一枚贴身的印记。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床铺很乱,桌上还摊着他写了一半的论文修改稿。他看了两秒,转身关上门。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靠在墙上,像是等了他很久。灯光从背后打过来,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阳。”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打算去哪儿?”
陆阳眯起眼,认出了那张脸。秦寿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白衬衫的领口松着,头发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教授。
“秦老师。”陆阳的声音很平,“您怎么在这儿?”
秦寿生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玉蝉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听证会的事,你别担心。我替你找了人,下周会有新的证据提交。”
“什么证据?”
秦寿生没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又抬起来:“你爷爷当年托我保管过一份东西,我一直没动过。现在想想,该给你了。”
陆阳的呼吸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份手稿。”秦寿生说,“关于你爷爷在村后山做的那次勘察记录。”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秦寿生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一瞬。他把烟夹回耳朵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陆阳。
“我办公室最下面那层抽屉,锁着的那个。你自己去拿。”
陆阳接住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他抬头想问什么,秦寿生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
陆阳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钥匙很旧,齿痕磨得发亮,像被人握过很多次。他攥紧钥匙,又松开,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秦寿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手腕上的玉蝉贴着皮肤,微微发凉。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守好它,华胥的血脉不能断。”
还有秦寿生说的——你爷爷在村后山做的那次勘察记录。
后山,老槐树,朝南三步。
陆阳推开宿舍楼的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打了一辆网约车。车到了,他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老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去乡下?”
“嗯。”
司机没再多问,踩下油门。路灯的光一茬一茬从窗外掠过,陆阳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玉蝉贴着皮肤,凉意浸透骨节。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笔记本上那幅模糊的地图,山影、河流、老槐树,还有那个画了叉的圆圈。
他隐约觉得,爷爷留给他的不只是几件旧物。
是一个谜。
网约车在夜色里拐上乡道,颠了两下,陆阳睁开眼。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栋亮灯的民房,狗吠声远远传来。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玉蝉,红绳勒出浅浅一道印。他摸出手机,又翻到那张备忘录:“后山,老槐树,朝南三步。”手指停在“三步”两个字上,他想起小时候跟爷爷上山,爷爷总在槐树底下歇脚,抽一袋烟,然后朝南走几步,蹲下来拔草。那时候他以为爷爷在找野菜。
车停在村口,陆阳付了钱下车。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灌进鼻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他背着包沿土路往里走,经过自家老屋时脚步顿了一下——门锁着,铁链上落了一层灰。他绕过去,直接朝后山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