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所有人都在等。
等苏叶低头。
苏叶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青石板冰凉刺骨。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赤红的脸。
“领罚?凭什么?”
苏叶声音嘶哑,话语却一字一字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偷什么补脉丹,也没见过什么补脉丹。”
他扫了一圈殿内的人,
从左扫到右,最后盯住苏天河。
“你们要罚便罚,但我绝不认罪。”
苏叶怒目圆睁,血丝爬满了眼白。
苏不凡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
“好好好。”
他脸上挂着一丝笑,声音拔高了。
“苏叶既然你寻死,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过身,对三长老拱手,腰弯得很恭敬。
“三长老爷爷,我想请问苏叶,昨天午后申时,他在哪里?又干了什么?”
三长老看向苏叶。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丝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藏在胡须下面。但苏叶看见了。
“苏叶,现在给你机会。”三长老声音不急不缓,
“你若回答得上来,并且句句属实,家族便不再降罪于你。”
苏叶深深呼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昨天午后申时。
他在百花阁。
和赵天灵一起吃茶点。
还好。
还有灵儿这个人证。
苏叶心里暗暗庆幸,攥紧的拳头松了松。
他抬起头,挺直了腰板,看向苏天河。
“昨天午后申时,我正和天灵在百花阁吃茶点,直到酉时才各自回家。”
苏天河脸上绷紧的线条松了些,眉心那道皱痕浅了下去。
“你确定?”
苏叶虽然不堪,但毕竟也是他的孩子。
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苏叶顿了顿。
“父——”
他咽下了那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族长若是不信,可以找灵儿来问话。”
苏不凡轻轻笑了一声。
“哈。”
他拱了拱手,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不巧,灵儿正在我娘亲院落之中做客。”
他偏了偏头,看向苏叶,笑意更深了。
“现在我们就能叫天灵过来当面对质。”
什么?
赵天灵在苏不凡娘亲的院落中做客?
苏叶愣了一下。
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揪得发紧。
三长老挥了挥手。
“去请赵姑娘。”
片刻。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赵天灵缓缓走来,裙摆擦过石板。
走到殿中,她停下脚步。
“天灵在这见过苏族长,见过各位长老和各位大人。”
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地上。
苏天河抬了抬手。
“天灵,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些。
“我们少族长说昨日申时和你在百花阁吃茶点,可有此事?”
赵天灵侧过身。
她悄悄看向苏叶。
苏叶此时也正好抬起头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
苏叶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赵天灵收回了眼神。
她转过去,看向苏天河。
“并无此事。”
四个字。
很轻。
却像一把刀,扎进苏叶胸口。
哗的一声。
不少弟子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又是一阵非议声嗡嗡响起。
“哦。”苏不凡拖长了声音,环顾四周,
“也就是说我们苏少族长在胡编乱造。”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苏叶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赵天灵!你给我解释!”
他嚎啕大喊,声音在殿里回荡。
“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要害我?”
他整个身子往前倾,几乎要从地上站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指节都掐白了。
这一次,苏叶彻底崩溃了。
娘亲失踪,他挺过来了。
十二岁那年,被测出是凡骨,终身无缘锻骨境,众人嘲笑,他挺过来了。
今年十六岁。
四年不间断的嘲讽,被贴上废物的标签,他也挺过来了。
为什么?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死老天,为什么偏偏针对我?
赵天灵。
这几年来他唯一的玩伴。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是赵天灵对他不离不弃。
在他被人欺辱的时候,也是她挺身而出。
他说过,他苏叶唯一相信的人就是赵天灵。
没想到。
也是她亲手将他打入这无边地狱。
这一背刺。
苏叶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绞痛。
钻心的痛,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此刻的苏叶双眼失神,
他脸上的愤怒全塌了,变成了痛苦。
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赵天灵没有回应。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
殿里静了。
谁也没说话。
议论声停了。
风也不吹了。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片刻过后。
苏叶终于抬起头。
他冷冷地看向苏天河。
眼神变了,变得冷漠,像结了冰。
“父亲,你也认为孩儿会做如此下作之事?”
苏天河眼神微闭。
又张开。
他看向苏叶,手指攥着扶手。
“事实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偷。”
苏叶反驳。
声音平了,不喊了,不叫了。
“竖子!你还在狡辩。”
苏天河手掌啪地拍在扶手上,声音震得烛火一抖。
“你身为我苏家少族长,吃的喝的都是我苏家的,
现在却犯下如此大错。
欲要毁我苏家之天才,还不认罚。”
他站起身来,衣袍带起一阵风。
“去,去向三长老和苏不凡磕头认罪,求他们宽恕于你。”
苏天河不再看苏叶。
他转过头,看向三长老。
“三长老,竖子犯下大错,一切就交给你们执法堂处理。”
苏叶猛地一挣。
他挣脱了那两个人的压制,胳膊肘撞开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站起身。
大手覆在自己的脸孔上,指缝间漏出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狂笑,肩膀跟着笑声一抖一抖。
他放下手,露出脸。
“你算什么父亲?当年护不住母亲,现在连我也护不住。”
“哈、哈、哈,苏天河,你什么都不是。”
这一句话。
像针扎进了苏天河的痛处,扎得又准又深。
苏天河脸上一抽,眼角跳了两下。
一股威压从他身上涌出,直直向苏叶压过去。
苏叶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后背撞在青石板上,
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放肆!”
苏天河的声音像打雷,在大殿里轰隆隆滚过。
“竖子,你若还要在这里狂吠,我便将你逐出苏家,赶出族谱。”
苏叶趴在地上。
手掌撑在青石板上,指节发白,手臂在抖。
他抬起头。
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看着苏天河。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逐出苏家,赶出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