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破庙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门外的雨声似乎都远了几分,只剩下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一下地响。
那双泛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林玄,一眨不眨。庙里的气温似乎降了几分。林玄能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上散发出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破庙。
这不是错觉,因为林玄看见火堆的火苗被压得矮了三分,墙壁上原本还在蜿蜒流淌的雨水,竟在一点一点地凝出细碎的冰碴。
这黄皮子已经把他的气机锁定了。若是寻常道士,此刻怕已汗毛倒竖,要么拔剑怒目,要么在压力下匆忙应声。但林玄只是神色如常地坐在原地,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看了那老翁一眼,忽然笑了笑,自顾自用木棍一边掏了掏火堆,让火再升腾起来,一边说道:
“像不像先不论,”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你那条尾巴可还没藏好啊,老丈。”
老翁的笑容骤然僵住。下意识地,他猛地扭头朝身后看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破庙的门洞外雨幕如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再转过头来时,那张笑呵呵的脸已经变了。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说小道长…”
他缓缓直起身来,佝偻的身形一节一节地拔高,嗓音也变得粗粝沙哑。
“你这双眼睛,好像不太好啊。你再好好看看——”
老翁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和和气气的乡下老人,而是一种粗粝刺耳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怪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烈的妖气,在破庙的四壁间来回撞击。
“我——是人是仙?”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猛地从他身上炸开。火堆骤然矮了下去,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在了木柴上,原本橘红的火焰竟变成了幽幽的蓝色。墙壁上的冰碴迅速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
庙外的雨声仿佛都被这股杀意逼得远了,换作寻常人,光是这股压迫感就足以心胆俱裂。
林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把手枕在脑后,往柱子上靠了靠,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小子我的眼睛嘛,倒是没什么问题。”
他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说。
“看是看清了,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丈你既不像人,更不像仙。”
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倒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话音落地,破庙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老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的肌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将五官一点一点地挤出原本的形状。
他咧开了嘴,嘴唇越咧越大,越咧越宽,渐渐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獠牙。那獠牙不是人的牙齿,是兽的。尖锐,参差,每一颗都泛着暗黄的光泽,齿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嘿嘿……嘿嘿嘿……”
老翁笑了起来。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笑了,是某种低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漏了气。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根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指甲一截一截地拔出,乌黑发亮,如同铁钩。庙墙上投下的影子不再是一个佝偻的老人,而是一个匍匐着的、巨大的兽形轮廓,四肢着地,尾巴高高翘起,正在缓缓逼近。
“小道长这张嘴,”
那嗬嗬的声音说着。
“待会儿被老朽撕下来的时候,希望还能这么利索。”
林玄歪了歪头,看着墙上的影子,眨了眨眼。
“哎呀,”
他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丈你莫怪啊,是小子我看走眼了。”
黄皮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不像老鼠。”
林玄一本正经地说道:
“像一,只,大,沙,貂。”
那一瞬间,黄皮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狰狞的獠牙僵在半空,幽绿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错愕,它大概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然后,那张扭曲的脸彻底炸开了。
“找死!!!”
一声尖利的嘶嚎划破夜空。黄皮子四肢着地,如闪电般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地面的青砖都被利爪抓出了深深的沟痕。
腥风扑面,妖气冲天,它的整个身形在半空中膨胀了一大圈,人皮彻底绷不住,露出了本相。
一头毛色灰黄、体大如獒的黄鼠狼,张着血盆大口朝林玄的咽喉咬去。獠牙距林玄的喉咙已不过咫尺。腥臭的涎液从齿缝间甩出,落在火堆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然而就在那黄皮子的利爪即将触及林玄的刹那。
“熊!!”
火焰骤起。不是寻常的红焰,而是一道赤红如血的火舌,从林玄身前凭空涌出,化作一条粗壮的火索,速度比黄皮子的扑击更快。
火索在空中一个翻卷,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黄皮子的腰身,像一条活物般猛地收紧。
“啊?!什么!?”
黄皮子尖声惊叫,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拽停,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还来不及反应,第二条、第三条火索已从两侧袭至,分别缠住了他的双臂和双腿。赤红色的火焰绳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火苗舔舐着他的皮毛,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这点本事,也敢问你像不像仙?”
林玄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屑。他依旧盘腿坐在地上,姿势都没变过,只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了一个简单的法诀,指尖上跳跃着一簇赤红色的火苗。火光映在他俊秀的面孔上,将那双朗星般的眼睛映得熠熠生辉。眉间那点朱砂红痣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鲜艳如血。
刚刚这手正是《五行御火诀》中的火缚术。茅山最基础的火法之一,但在他手中使出来,威力何止大了十倍。
黄皮子疯狂挣扎,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嚎。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扭动,试图挣脱火焰绳索的束缚。
但那些火索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非但没有松动,反而越缠越紧。火焰的温度也在急剧攀升,原本只是舔舐皮毛的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黄皮子那身灰黄色的皮毛开始焦黑、卷曲,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他尖叫着,嘶吼着,利爪乱挥乱舞,却根本碰不到林玄分毫。
一股股妖气从他身上涌出,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赤红色的火焰接触到妖气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烧得更旺,火灵体催动的火焰,天生克制妖邪。
“饶命!道长饶命!”
凄厉的惨叫声中,黄皮子终于放弃了挣扎,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悬在半空中瑟瑟发抖。他身上的火焰稍稍收敛了一些,不再灼烧他的身体,但仍牢牢地将他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道长饶命啊!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长,求道长念在小妖修行不易的份上,饶小妖一命!”
黄皮子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颤颤巍巍的老翁,甚至带上了哭腔,仿佛方才那个獠牙利爪的妖怪根本不存在一样。
“小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玄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黄皮子面前,仰头看着这个被火索吊在半空中的妖怪。火焰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方才问我,你是人还是仙。”
林玄的声音很平淡。
“我告诉你答案。”
他伸出左手,掌心摊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中跳跃。那火焰的颜色比火索上的更深,红得近乎妖艳,像是一团凝固的鲜血。火焰跳动间,隐隐能看见黄皮子身上有一缕缕猩红色的雾气被牵引出来,朝着那团火焰汇聚而去,那是业力,是杀戮的痕迹。
“你身上血光时隐时现,业力凝而不散。这不是一条两条人命能攒下的。你修的是妖道,走的是歪路,为了讨一口封正,害了多少条人命?”
林玄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从你走进这座庙的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皮子周身那些只有开了灵眼才能看见的猩红雾气上:
“煞气浓郁,业力缠身,这可不是靠讨封能积累出来的。说吧,害过多少人?”
黄皮子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嘴里还在叫屈:
“冤枉啊道长!小的只是一心修行,从不敢害人啊!”
火索骤然收紧,烧得它皮开肉绽,惨叫声在破庙里回荡。林玄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贫道虽然年轻,但还没那么好骗。”
他淡淡地说。
“你这身业力,少说也吞过三五个人的精气。正经修行的精怪,不沾这等血孽。”
黄皮子见狡辩不过,又变了一副嘴脸,尖声叫道:
“道长!道长你听我说!我可以给你当护法!我可以跟你修行!我还有一洞的宝贝,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都给你!都给你!只求你饶我这一回!”
“护法?”
林玄闻言,竟是笑了一声。
“就你这等货色,也配?”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朵赤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中无声绽放,起初只有拳头大小,继而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悬在他掌心上空滴溜溜旋转。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俊秀的面孔此刻没有半分嬉笑,眉心的朱砂痣在火光中鲜红欲滴,整个人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问我你看不看得清你是什么,我给你说清楚。”
林玄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黄皮子的耳中。
“你不是人,更不配称仙。你是一只害人无数、业力缠身的恶妖。今日你向我讨封,我不但不会成全你,你这一世的孽,也到此为止了。”
黄皮子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它拼命挣扎,发出尖锐的嘶叫,妖气疯狂外泄,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道长!道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你不必求饶。”
林玄低头看着掌心的火焰,声音里带着一种修道者特有的明悟与决绝。
“若今日你遇上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道行浅薄的小道士,恐怕已经被你害了性命。放你走,便是害了下一个过路人。这等恶业,若让你继续留在世上,我林玄修道修的什么?”
他的目光一凝,手中法诀一变。
“杀你,不过是诛邪除妖。”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告。
“若不杀你,我念头不能通达。”
话音落下,林玄右手向前一推。那团赤红色的火焰呼啸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火线,直直轰在黄皮子的身上。火焰炸开的瞬间,黄皮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音尖锐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紧接着,那惨叫声戛然而止。
火焰熊熊燃烧,将那只百年道行的黄鼠狼连同它的妖气、业力、魂魄,一并烧了个干干净净。
几个呼吸之后,火焰散尽。破庙里恢复了安静。火索消失了,黄皮子也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一小撮灰烬,还有空气中残存的一缕焦臭,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玄站在火堆旁,将手掌上残余的火光轻轻一甩,几点火星散入空气中便自行熄灭。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撮灰烬,面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回到柱子旁重新坐下,将赤剑搁回膝头,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重新蹿了起来,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他平静的脸。破庙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零星雨点,打在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快天亮的鸡鸣声。
林玄靠着柱子,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被火光照亮的屋顶,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下山第一只妖,是只黄皮子。不知道下一只会是什么。”
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此刻的他念头通达,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