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没什么行囊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道袍，几张平时练习画的符箓，一小袋师尊给的银钱，再有就是那柄从不离身的赤剑。他将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后，赤剑用布条缠了剑鞘，斜斜负在背上。
走出厢房时，天色尚早。晨钟刚响过一遍，山雾还没散尽。几个早起洒扫的师弟远远看见他，只当是寻常下山办事，并未多问。
林玄穿过三清殿前的广场，走到山门处时，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望向云霄子清修的那座偏殿，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响。
林玄整了整衣冠，朝那个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闷响。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偏殿内，云霄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炉檀香袅袅升腾。老道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似欣慰，又似感叹。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敲，整座偏殿的气息微微一沉，然后又恢复如常。
“去吧徒儿，道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风说话，然后便再无言语。十八年朝夕相伴，徒儿这一走，老道心里岂能毫无波澜？
但他终究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修士，知道什么叫分寸。林玄是人师巅峰的修为，剑心通明，火灵体，炎诀小成。
这些放在茅山年轻一辈里，已经是顶尖中的顶尖。若论单打独斗，二代弟子里除了那个已入地师境的大徒弟石坚，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但石坚的强，是借天地之势的强。林玄的强，是自身道基扎实、术法精湛的强。真交起手来，境界高一线未必就能稳赢。这孩子的剑太快，火太烈，心太稳。
这样一把好刀，关在山上只会蒙尘。云霄子轻轻叹了口气，闭目入定去了。
下山的路，林玄走了大半天。茅山方圆百里都是道门地界，偶尔能遇见几个上山进香的信众，看见他这身白色道袍，都会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林玄一一点头回礼，脚下不停。等出了茅山地界，路上的行人便渐渐少了，山林愈发幽深，鸟鸣声倒是不绝于耳。
他没有目的地，也不急着赶路，走到哪算哪。师尊说入世修炼，却没告诉他去哪里修、怎么修。不过林玄也不急，修道之人讲究一个随缘，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山里暗得更加快，太阳一落山，林中便几乎看不清路了。林玄倒是不怕走夜路，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沉沉，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怕是要下雨。
果然，没走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林玄只好加快脚步，沿山路又走了一段，便看见前面有一座破庙，隐在树影深处，只露出一角飞檐。他几步赶过去，推开半掩的庙门。
门板发出一声吱呀怪响，险些掉下来。庙里已经荒废多年了。神像上的彩绘剥落殆尽，供桌歪倒在一旁，地上满是灰尘和枯叶。屋顶倒还算完整，只有几处瓦片破碎，漏下几缕雨水，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林玄环顾一圈，在庙角找到一处干燥的地方。他放下包袱，就地取材，从倒塌的供桌上掰下几根木条，又从神像后面翻出些干草枯叶，堆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木柴上轻轻一点。一簇火苗从指尖窜出，落在枯叶上，眨眼间便燃起了一堆篝火。《五行御火诀》里最基础的引火术，用来生火做饭再方便不过。
火焰跳动，橘红色的光芒映在破败的墙壁上，驱散了几分雨夜的寒意。林玄在火堆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倒是个入定的好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中混入了一个异样的声响，是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踩在雨水浸透的泥地上，吧嗒吧嗒，由远及近。
林玄没有动，目光仍旧落在火堆上，但他的感知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他很快就发觉门外的气息不对。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气息。
破庙的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雨幕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个老翁。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走进来后，先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然后抬起脸来，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笑呵呵的脸。
“哎呦，原来这地有人了，这位小道长，雨太大了，容老朽厚颜，想借你个地方避避？”
那笑容很和善，语气也客气，像极了乡间寻常的老人家。若是个普通人在这里，怕是半点疑心也不会起。
林玄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老人家请便，这庙也不是我的。”
老翁笑呵呵地道了声谢，颤颤巍巍地在火堆对面坐下，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在火上烤着，嘴里念叨着这场雨来得急，把他这身老骨头都淋透了。
林玄没有说话，只是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跳动的火光映在那老翁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林玄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老翁的皮相之下，裹着一团浓郁的妖气。灰黄色的气息在他周身缭绕，像一层薄雾。那不是道行粗浅的小妖能有的气象，至少也有百年以上的修为。
而当林玄运转一丝灵力聚于双目时，那老翁的真实模样便彻底暴露了出来，尖嘴、圆耳、一双滴溜溜的豆眼，灰黄色的皮毛油光水滑。
“居然是只黄皮子，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林玄心里微动，一个词又浮上了心头。
“讨封？”
民间传说中，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火候，会化成人形向路人问话。它们常扮作老人，问路人“你看我像不像人”，若路人答“像”，它便讨到了封正，道行大增。
若答“不像”，则修为受损，甚至百年道行毁于一旦。这等精怪讨封的故事在茅山的典籍中多有记载，下山前师尊还特意提过一嘴，说若是遇上了，要慎重处置。
不过，眼前这只黄皮子，恐怕不止是来讨封那么简单。林玄的目光微微一凝。在他的感知中，这黄鼠狼身上的妖气里还夹着一股淡淡的猩红色，那是血光，是杀戮过后的业力残留。
这血光时隐时现，却凝而不散，说明沾的不止一条人命。正经修行的精怪身上不该有这等血孽。
“看来这次一下山就遇上的，不是个好相与的东西。”
“小道长这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那老翁一边烤火，一边笑呵呵地先一步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都这么晚了还赶路，莫不是着急要投宿？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走上二十来里才有个镇子哩。”
林玄拨了拨火，平静道：
“云游到此，走到哪儿算哪儿。”
“哟，云游？”
老翁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听道长这口气，是道门中人？”
他的目光在林玄身上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那柄裹着粗布的赤剑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年纪轻轻就敢一个人行走江湖，怕是有真本事在身。”
“跟师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般学了几年，粗通皮毛罢了。”
林玄随口应付，语气不咸不淡。
“小道长谦虚啦。”
老翁嘿嘿一笑，忽然话锋一转。
“哦对了，老朽想向小道长请教个事。”
来了。林玄抬眼，对上那双笑盈盈的老眼，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老人家请说。”
老翁的笑容更深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看起来愈发慈祥。他伸手在火上又烤了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恻恻：
“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个事儿一直闹不明白，想请小道长给断一断……”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火光映照下，竟泛着一丝恐怖的幽绿。
“你看老朽我，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