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太虚仙宗的山脊。
庚字院的青砖地上泛着潮气,一夜落叶被扫成整齐的小堆,堆在墙角,像几座枯黄色的小坟。
苏檀儿提着紫檀食盒,站在院门外。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劲装,袖口束紧,腰间青霜剑的穗子换成了素白。食盒上层摆着桂花糕,底层压着一枚灵气波动玉简。这是第二次来庚字院。上一次她送的是灵果,被那只化形灵鸡偷吃了大半。
院门没闩,虚掩着。
里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
苏檀儿推门进去。
院角,一个灰衣少年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少年眉眼冷峻,扫地的动作却极稳,扫帚尖贴着地面游走,每一击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是叶寒。
苏檀儿认得他。三天前还是甲字院的天才,被赵天霸断了手筋,贬成废人。如今手筋愈合,非但没废,反而在扫地。
石凳上蹲着个七八岁的女童,头顶一撮白毛,正抱着一把灵米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听见门响,女童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又低下头继续吃,嘴里含糊道:
"米……我的……"
是那只灵鸡化形的白灵。
苏檀儿目光移向丹房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炉边捣鼓什么,丹火微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沈清霜,炸炉案的"罪人",如今也在庚字院。
三个徒弟。
一个比一个怪。
而他们的师父,正背对着院门,慢条斯理地扫地。
李长生。
灰布衣裳,普通面容,腰间别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竹扫帚。从背后看,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杂役。可苏檀儿知道,寻常杂役扫不出这种徒弟。
"又来送饭?"
李长生没回头,扫帚顿了顿。
苏檀儿将食盒搁在石凳上,离白灵远了些。上次这丫头护食,差点把她的裙摆烧出个洞。
"上次灵果少了些,补一份。"
白灵耳朵动了动,往食盒方向挪了挪,又警惕地停住。她记得这个女人。上次的果子很甜,但她抢不过。
李长生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眼食盒,又看了眼苏檀儿,目光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放着吧。"
说完,他继续扫地。
苏檀儿没走。
她站在石凳边,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破妄眼悄然运转,瞳孔深处泛起淡金色的涟漪。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色彩,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时间痕迹。
她先看向叶寒。
少年身上的时间线很正常。有断筋的创伤痕迹,有愈合的新生痕迹,有昨日扫地的残留。一切清晰可循。
她看向白灵。
一团混沌的火。时间痕迹里夹杂着某种极古老的血脉波动,像沉睡的火山。这丫头不简单。
她看向沈清霜。
丹房里的时间痕迹带着焦糊味,那是炸炉的残留。但最近几日,痕迹里多了一丝纯净的丹香。这丫头在炼丹上开窍了。
最后,她看向李长生。
破妄眼穿透了他的背影,直刺时间本源。
然后,苏檀儿的呼吸停了。
李长生身上的时间线……断了。
不是模糊,不是淡去,而是硬生生断了一截。断层之前,一片空白。她拼命催动破妄眼,试图往前追溯,可看到的只有虚无。
十万年。
至少十万年的光阴,从这个男人身上消失了。不是"活了很久"的那种绵长痕迹,而是"被剪掉"的突兀空白。仿佛有人拿剪刀把他十万年的记忆、经历、因果,齐齐剪去,只留一个断口,光滑得可怕。
更诡异的是地面。
李长生扫帚划过的青砖上,时间痕迹在倒流。落叶的残影从墙角飘回地面,尘埃从空中落回扫帚尖。他扫一下,时间退一步。
苏檀儿后背渗出冷汗。
她见过元婴老怪,见过化神期长老,甚至见过宗主苏擎苍全力出手时的威压。可从没见过这种……这种连时间都要绕着他走的存在。
"你扫了多久?"
话出口,苏檀儿就后悔了。太冒失。
李长生扫帚微顿。
"十年。"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十年。
苏檀儿指尖收紧。破妄眼看到的是十万年空白,他嘴里说的是十年。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自己也忘了那十万年。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危险。
苏檀儿定了定神,收回破妄眼。瞳孔深处的金色涟漪散去,世界恢复色彩。她面上不露分毫,转身欲走。
那枚灵气波动玉简,她"遗忘"在了石凳上。
这是试探。
若他真是隐世高人,必能看出玉简的用处。或许会追上来还她,那她就能顺势搭话;若他只是普通杂役,多半也会喊住她,说大小姐您落了东西。
苏檀儿走出三步。
身后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
她侧耳听了听,没听见玉简被拿起的动静。
忍不住回头。
李长生扫帚一拨,将那枚玉简连同两片枯叶一起扫进簸箕。动作自然得仿佛那只是一块废铁。他端起簸箕,走到院角,将落叶倒入堆肥桶。玉简在枯叶里翻了个身,沾了半片湿泥,再没动静。
苏檀儿瞳孔微缩。
他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而且不在乎。那枚能记录灵脉波动的玉简,在他眼里与枯叶没有区别。
这种漠视,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人心惊。
苏檀儿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庚字院。晨风拂面,她习惯性地抬起破妄眼,要以时间痕迹辨明回主峰的路。
她路痴。
严重路痴。不靠破妄眼,她能从主峰走到厨房后门。
可今日,破妄眼刚开,她就脚下一软。
李长生扫过的地面,时间痕迹全在倒流。她平时依赖的"正向痕迹"被搅得乱七八糟,像一团乱麻。眼前的时间丝线纵横交错,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干脆打了个死结。
她眼前一花。
明明该往左回主峰,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右拐。
隔壁是废院。
堆满了破损法器,锈迹斑斑,还有股霉味。她要是栽进去,少不得沾一身铁锈,被外院弟子笑话半个月。
苏檀儿慌忙扶住墙壁,耳尖微红。
该死。
这扫地的……连路都不给她留一条正常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正要重新辨路,忽然眉心一跳。
左侧阴影里窜出一道黑影。
尖嘴猴腮,灰褐短打,金丹后期修为,赵家的狗腿子。这人潜伏了至少半个时辰,见苏檀儿扶着墙壁、脚步虚浮、面色变幻,以为她在庚字院里受了暗伤,分了神。
此刻扑出,直取她腰间储物袋。
"大小姐,得罪了!"
探子五指成爪,灵力缠绕,带起一阵恶风。他算盘打得精——抢了储物袋就遁入树林,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未必不能脱身。就算事后被追究,赵长老也会保他。
苏檀儿连头都没回。
她甚至没拔剑,反手一拍剑鞘。
青霜剑出鞘三寸。
剑气如霜。
"铮——"
青光闪过,探子肩头一凉,剧痛炸开。他惨叫一声,像被一头蛮牛撞中,倒飞出去,狼狈地砸进院外的灌木丛。荆棘划破衣衫,血珠渗出来。
"元婴……"
探子面如土色,捂着肩头爬起来,不敢再耽搁,转身遁入树林。
苏檀儿收剑入鞘,面色冰冷。
一个金丹废物,不值得追。
探子逃窜的方向,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落雷毫无征兆地劈下。
"轰!"
正中探子天灵盖。
探子头发瞬间炸成鸡窝,冒着青烟,浑身焦黑。腰间那枚低阶法器"遁地梭"被雷火一激,当场炸成碎片,碎片溅在脸上,烫出几个红印。
"天杀的……这什么鬼天气!"
探子脚下一绊,一头栽进泥坑。泥水灌进鼻子,他呛得剧烈咳嗽,挣扎着爬出来,又滑倒,再爬,再滑,整个人在泥坑里打滚。焦黑的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活像只被雷劈过的野猴子。
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逃向山下。
庚字院门口。
苏檀儿没理会探子的惨状。她低头看着靴边。
一缕竹丝。
淡青色,从李长生那柄扫帚上脱落的,随风飘了飘,打着旋儿落在她月白靴面上。很普通,带着一点陈旧的竹香。
她盯着看了两息。
鬼使神差地,弯腰捡起,在指尖捻了捻,收入袖中。
院内。
李长生扫帚微顿。
他五感通天。院外那道杀气、那缕剑气、那声落雷,甚至竹丝飘落的轨迹,他都感知得一清二楚。探子扑出来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苏檀儿拔剑时,他听到了剑鞘的摩擦声;落雷劈下时,他嗅到了空气中的焦糊味。
但他没回头。
只将一片新落的枫叶扫入簸箕,继续扫地。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檀儿握紧那缕竹丝,看向庚字院的方向,低声道:
"赵家已经盯上这里了。"
"此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必须亲自看着。"
她转身欲走。
"啪叽。"
一脚踩进路边水洼。
半尺高的泥水溅起,月白裙角沾满泥点,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脸颊上。她僵在原地,耳尖更红了,握着竹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晨风吹过。
庚字院的扫地声,依旧沙沙作响。
……
赵长老府邸。
厅堂里坐着三个人。
赵长老居中,面色阴沉。左侧是刘长老,右侧站着一名心腹弟子。弟子刚从山下回来,身上还带着土腥味。
"探子回报,大小姐在庚字院外斩了一剑。"
赵长老眯起眼:"她受伤了?"
"没有。"弟子低头,"那杂役……没出手。大小姐自己解决的。"
赵长老手指敲着桌面,咚咚作响。
"苏檀儿也掺和进来了。"
刘长老阴声道:"赵长老,庚字院那扫地的,邪门得很。天霸手筋被接好,叶寒那废物反而更强了,连天龙少爷都……"
"闭嘴。"
赵长老冷冷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庚字院的方向。晨雾中,那个破落小院若隐若现。
"苏檀儿是宗主独女,不好动。"
"但庚字院……"
赵长老袖中滑出半块阵盘,在掌心转了转。
"三日后,宗门大比预热。让天龙走一趟。"
"是。"
刘长老低头应下,嘴角扯出一丝阴笑。
赵长老望向窗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庚字院的杂役,必须下去给我赵家的人……陪葬。"
晨雾散尽。
李长生扫完最后一寸青砖,将扫帚靠在墙边。他低头看了眼右手腕,最外层那道金色印痕上,裂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望向院门方向。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剑气,和一缕更淡的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