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听完森奈绪的提醒,淡淡应声便踏入地铁阶梯,转瞬被黑色帐幕吞没。
森奈绪站在帐前一阵茫然,五条悟的战斗不是她能参与的,她也完全无法撼动那层结界。
短暂无措后,森奈绪决定折返回商场。
接下来漫长的一小时,她全程连轴忙活:召集店员与青壮年加固地铁连通长廊,堆上储物柜、锁死防火卷帘堵死通路
逐层检查商场所有地下备用通道,安排人手值守;定时安抚避难人群,隔开扎堆的民众避免滋生咒灵;
每隔十几分钟短暂出门,到天桥、地铁口外围快速探查地面动静,顺路驱散缠上路人的小型低级咒灵;中途抽空去储物隔间看望友人,确认她平安。
就在她刚清点完应急物资,准备再度外出巡查时,困住地下五层的内层帐如同黑雾般彻底消失。
咒灵的气息顺着通风管道涌上来,森奈绪却感受不到五条平稳强大的咒力。
她心头一沉,茫然、错愕、难以置信的恐慌,一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刚刚还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他是最强,哪怕是陷阱,也一定能破局而出、平安归来。
可此刻天地间空空荡荡,再也捕捉不到那道澄澈、压过所有污浊的咒力气息。
不敢再多耗一秒,她立刻折返商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快速、冷静地对着所有避难人群重申警戒。
让店员锁死全部出入口、加固封堵墙、所有人严禁靠近窗边与通道,再三叮嘱无论听见任何异响,绝对不许外出、不许喧哗。
安顿好普通人后,森奈绪在朋友身边的墙壁上刻下咒力标记。
这是她术式的一种使用方法。在物品上刻下标记,可以在危机时刻直接瞬移跑路。
一个标记只能用一次,不过对付现在这种情况,完全够用。
做好一切准备、森奈绪转身离开,毅然走入了早已解除内层结界、彻底敞开的地下车站。
曾经被帐幕隔绝的地底,此刻完全通透。
昏暗冗长的地下通道里,四处游荡着残破诡异的怪物尸体与躁动的低级咒灵,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污浊咒力,处处是战斗残留的裂痕与散落杂物,死寂又凶险。
她放轻脚步,借着立柱与阴影隐蔽身形,谨慎向内探查。
越往地下深处走,越是诡异得离谱。
整片地下站台、通道、座椅、过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普通人。
所有人都双眼空洞、目光失神、四肢僵硬,有人抬手、有人迈步、有人张嘴欲呼,全部定格不动,像成千上百尊没有灵魂的木头人偶。
他们还有呼吸,却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反应,听觉、视觉、意识尽数停滞,整座地下月台沦为一片死寂的人偶剧场。
就在这时,两道纤细、熟悉的少女身影安静穿过诡异的人群——
黄色头发的扎着高马尾,在地下车站惨白的光下太显眼了,像一面小旗子。
旁边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走路的时候习惯偏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的养女。
森奈绪没有立刻叫住她们。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然后脚步放的更轻,默默跟上那两个背影。
她11岁那年,已经四年没见过夏油杰了。夏油杰叛逃后,原本的手机再也没用过。
森奈绪原本以为再也无法遇见他了,谁知道就在某个周末,她偶遇了陪菜菜子和美美子出门玩的他。
当时,姐妹俩也和现在差不多。
黑头发的紧依着金发的,两人在前面走,那个人在她们身后温柔地笑。
那时的背影和现在的背影叠在一起,像一张照片被雨水泡过,模糊了边缘,但轮廓还在。
森奈绪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悚,刻意忽略整片站台呆滞的人群,视线死死锁定前方两道纤细的背影。
菜菜子与美美子灵活地穿行在成片僵死的路人之间,步履平静、异常坚定,完全不受周遭诡异氛围影响,然后停住。
森奈绪收敛咒力,没有再靠近,这个位置、这个距离刚刚好,能听到声音又不至于被察觉。
下一秒,一道无比熟悉、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嗓音,清晰落进她耳里。
是夏油杰的声音。
音色、语调、发声习惯,分毫未变,和从前年年给她送御守、温柔安抚她、轻声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菜菜子的声音。
“你说过会还给我们——”菜菜子朝那个身影喊道,“封印完五条悟就把夏油大人的身体还给我们!”
菜菜子和美美子对面那个人笑了一下:“太天真了。”他说,“没立下束缚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做。”
那道熟悉的声线里,没有温柔、没有包容、没有一丝人情味。
“我可不记得把你们的脑子也掏出来了。”
凉薄、漠然,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弄感,轻飘飘碾碎了双子微弱的祈求。
森奈绪远远站在人潮后方,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听得出来,这绝对是夏油先生的声音。
可这态度、这语气、这冰冷的戏谑……诡异得让她浑身发冷。
疑惑、不安、费解盘踞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双子的背影,静静观望。
姐妹俩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停顿一下,说:“你会后悔的。”
短暂的对峙结束。
菜菜子与美美子互相依偎着沉默着从人群里退了出来,神情黯淡。
见两人往出口方向走来,森奈绪立刻快步迎上前,压下满心错乱的疑惑,压低声音、叫住她们。
“菜菜子,美美子!等等。”她语气急而不乱。
菜菜子、美美子猛地抬头,浑身瞬间绷紧,满眼都是戒备。
可等看清快步追上来的人是森奈绪,二人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双双怔住。
美美子下意识往菜菜子身侧靠了靠,菜菜子皱着眉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过万圣节,无意中被卷进来了。”森奈绪解释道。
“发生了什么?”森奈绪接着问,“刚才……那个人是夏油先生?”
“不…不对,什么人占据了夏油先生的身体?”不等双子回答,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菜菜子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森奈绪,美美子也抬起了头,像是在确认她的信任度。
两人沉默片刻,拉着森奈绪左转右转,彻底远离刚才那个站台。
“……你怎么知道?”美美子的声音很轻。
“他的语气不对。”森奈绪说,“夏油先生说话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菜菜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撑不住裂开了。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你根本不知道——夏油大人他——”
“那就告诉我!”森奈绪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菜菜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美美子拉住了她的袖口。
“……我们还有事要做。”美美子说。
“先回答我,发生了什么?”森奈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用你管。”菜菜子把眼泪逼回去,拉着美美子转身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儿?!夏油先生……他……”森奈绪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
“夏油大人…去年平安夜就被五条悟杀死了。”菜菜子看她一定要问到答案的样子,解释了两句:“现在这个是个假货,他占据了夏油大人的身体!”
“为了封印五条悟,”美美子补充,“…现在应该已经成功了。”
巨大的空洞感涌上心头,森奈绪已经听不到“五条悟被封印”的事了,她茫然地愣在原地。
森奈绪第一次遇见夏油杰,是五岁那年。
她从小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咒灵,日日活在无人共情的恐惧里,只能独自憋着所有害怕。
某天在家附近的小巷,她又撞见了那只常年盘踞在此、总吓得她绕道逃跑的低级咒灵。
此时森奈绪刚觉醒术式,发现自己有了超能力的小孩儿早已膨胀,见到咒灵,小孩子心里又怕又不服气。
她鼓起勇气攥着小拳头冲上去,想亲手赶走怪物,彻底摆脱这份恐惧。
可她稚嫩微弱的力量根本不堪一击,反倒彻底激怒了咒灵,被狰狞的黑影死死追着逃窜。
就在她吓得双腿发软、哭着狂奔,即将被咒灵追上的危急时刻,路过的夏油杰撞见了这一幕。
他当时似乎在执行高专的任务,路过随手便收服了害人的咒灵,动作从容又温柔。
那是森奈绪这辈子第一次遇见和自己一样、能看见怪异,还能轻松护她周全的人,小小的心里瞬间灌满了崇拜。
夏油杰看着眼前胆怯却又执拗的小不点,像看见了年少孤身一人的自己,心底满是怜惜。
他蹲下身,平视着发抖的她,耐心又温柔地为她解释咒灵、咒力与咒术师的存在,轻声告诉她,她不是异类,等长大后去往高专,就能遇见很多同伴,再也不用独自直面恐惧。
临走前,他送给她一枚亲手制作的御守,温柔叮嘱她可以抵挡低级咒灵。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两人无声的约定。每到假期,夏油杰都会特意绕路送来新御守,偶尔停下和她闲聊几句,安抚她的不安。
那些灰暗孤单的童年岁月,全靠他这份细碎又长久的温柔,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
年岁渐长,一切慢慢变了。
她七岁那年,夏油杰不再露面。
电话打不通,森奈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夏油杰。原本以为,就要从此失去一个可靠的同类前辈。
可让她意外的是,往后的每三个月,家门口的信箱、门缝里,依旧会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御守。
无人露面,却从未缺席,默默延续着旧约定,让她始终揣着一丝安稳与期盼。
那个年年给她送御守、包容她胆怯、撑过她孤单童年的人,那个她一直盼着能再好好说上几句话的人,居然已经不在了,还落到尸体被夺走、遭人冒用的地步。
她在高专的时候就知道了夏油杰叛逃的事,可直到她退学,夏油杰的诅咒师事业都做如火如荼。
森奈绪隐隐约约知道其中的原因,可都放任那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
她几十分钟前还把夏油杰做的御守给了五条悟,希望他“平安”。
现在却得知——
巨大的悲恸与错愕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菜菜子和美美子安静地看了森奈绪几秒,没有安慰。
她们懂这种崩塌,也早已熬过最痛的阶段,如今只剩一身冷硬的执拗。
短暂的静默后,两人默然转身,不再停留,踩着地下阴冷的风声,径直走入幽暗通道深处,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只留森奈绪一人,伫立在死寂的通道之中,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