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猎人阿骨死了。
阿骨是阿岩的叔叔,也是青铜部落五年来最有经验的猎手。
事情发生的时候苏铭正在木骨长老的帐篷里学烧水,青墟的早晨寒气重得从地底往上渗,他学着木骨的样子把几块烧红的石头夹进装满清水的石锅里,水从石锅底部开始往上冒泡,咕噜咕噜的响声里掺杂着木骨用石刀刮骨头的嘶嘶声,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久了竟然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帐篷外面忽然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苏铭放下木夹子掀开帐篷的兽皮帘,看见阿岩背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营地东边跑了进来。
阿岩的膝盖在跑过碎石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倒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用手撑地,是拿整个身体垫在背上那人的下面,自己后背着地用肩膀和腰椎的力量把那个人顶在半空中,摔完了重新站起来,膝盖上破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血窟窿,继续往巫医帐篷的方向跑。
木骨在苏铭身后站了大概三秒就放下了手里的骨棒,跟着阿岩进了巫医帐篷。
苏铭站在帐篷外面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只听到里面先是阿岩在喊,喊的是什么内容他没听清楚,然后是木骨长老低沉而缓慢的喉音,喉音结束后里面安静了一段很长的间隙。
巫医掀开帐篷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草地上,被早晨的露水稀释成浅红色。
阿骨死了。
苏铭走进帐篷的时候,阿岩跪在阿骨的尸体旁边,两只手死死按在阿骨胸口那道斜切过整个胸腔的撕裂口上,好像只要按得够紧,血就不会流干净。
阿骨的嘴半张着,嘴唇是灰白色的,眼睑还没完全合拢,露着一小半浑浊的眼白。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苏铭蹲下来,把阿岩的一只手从伤口上掰开。
阿岩的手指已经僵了,掰开的瞬间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
"说我爹的魂碑今年春天碎了。"
阿岩的声音干得像一把沙子,"
他说他记了我爹三十年,他死了之后,就没人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子了。"
苏铭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他蹲在阿骨的尸体前面,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道新长出来的掌纹支线,从腕关节到食指根部,分叉的地方正在往外透着微弱的暗红色光丝。
碑林在他意识深处自动展开了全貌,三十七座碎碑全在颤抖,残片边缘的金光像被煮沸了的水一样疯狂地往外溅,溅到头掉在地上变成一粒粒细微如尘的金色沙粒,沙粒滚进了他脚下那片空碑林的基座。
碑林在催他。催他刻第一座碑。
苏铭把右手按在了阿骨的心口上。
血还是温的,透过他指缝往上渗,渗到指关节的时候他感觉到碑林在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开了入口,不是他自己开的,是碑林主动开的,开的速度快到他没来得及反应。
碑林的正中央空着的那座最高最大的碑,第一次自己往上升了,从碑林的基座底下轰隆隆地升起来,碑面正对着苏铭,整面石壁平滑如镜。
碑林在向他要阿骨的记忆。
苏铭闭上眼,他以前从来没有刻意在脑子里整理过关于阿骨的全部记忆。
他认识阿骨只认识四天,四天里阿骨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最长的两句都在头天晚上篝火边讲的。
阿骨告诉他铁牙蜥怕火,但不怕人,人在铁牙蜥眼里只是一块会跑的肉,肉的跑法铁牙蜥早就摸清了,唯一能让铁牙蜥迟疑的是火,因为火烧在鳞甲上会把它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体温全烫走。
阿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石刀正架在火苗上方翻来翻去,石刀的刃口被火烤得发红。
碑林的空碑把这段记忆全吃了。
从头到尾灌进去了四天的全部细节,连篝火把阿骨脸上那道旧伤疤映成深棕色的那个瞬间都没漏掉。
碑面从镜面状态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里面浮出来一个轮廓,阿骨蹲在篝火旁翻烤石刀的侧影。
苏铭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巫医帐篷的顶棚是草席编的,草席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冷灰色的晨光,光柱的边沿在不停地抖动,像整个世界在他视野里打了一层高频率的马赛克。
"我这回睡了多久。"
木骨蹲在他旁边,手里削棍子的姿势没变过,只是削的棍子换了一根新的,之前那根已经插在帐篷外面了。
"一天一夜。"
苏铭撑着手臂坐起来。
身体里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东西,不是体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以前说不清楚刻一座碑需要付出什么,现在亲身体验过一次之后终于知道了,碑林从他的记忆里抽走了属于阿骨的那四天。
四天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气味都还在他脑子里,但变得很轻,像隔了一层很薄但密度很高的东西,他能透过那层膜看见里面的内容,但他进不去。
碑林替他进去的。
"你的碑亮了。"
木骨把石刀插进泥地里,站起来,掀开兽皮帘,帐篷外面是青铜部落营地中央那根图腾柱。
柱子的正西边,大概二十步远的位置,多了一块一人高的灰白色石碑。
碑面上刻的不是文字,是一道很浅的侧影,一个人蹲在篝火旁,手里的石刀正架在火苗上方,石刀的刃口位置嵌着一道金线,太阳从丘陵缺口那边升起来的光刚好打在金线上。
苏铭走到碑前,阿岩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苏铭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碑面上阿骨的侧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岩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金线上来回擦了三次,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上,对着碑低下了头。
这是苏铭在青墟刻的第一座碑。
碑林的基座上第一次多了一座不是空着的碑。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刻碑的那个瞬间,碑林最深处那一小圈残桩的截面上,灰黑色的粉末又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