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完阿骨的碑之后三天,苏铭陆续又刻了三座。
一座是部落三年前被洪水冲走的老人,木骨提供了记忆;一座是阿岩出生就夭折的妹妹,阿岩母亲拿了一块磨圆角的碎石头作为信物递给苏铭;还有一座更早,是部落第三代长老。
三代长老的碑立在营地西边已经快两百年了,碑面上能辨认的纹路只剩左下角巴掌大的一块,其他部分全部碎成了灰沙,风一吹就散。
木骨把最后那片残片从碑座上取下来放在苏铭手心里的时候,碑林在苏铭的意识正中央自己开了一道垂直的裂缝,裂缝里涌进那道残片上的最后一段记忆。
三代长老死在狼群嘴里。
他一个人引开了十七只围攻部落的灰狼,往北面的黑石峡谷跑了大概三里地,跑到峡谷口的时候腿被咬断了,断口以下的部分被两只灰狼同时咬住往不同方向撕,撕碎了之后十几只狼围上来在两分钟之内把他的下半身啃干净了。
那个过程他全程清醒着,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肉一块一块进了狼的肚子,然后因为失血过量意识开始模糊。
他死之前的最后半分钟脑子里闪过三件事:第一,部落得救了;第二,可惜没有人给他建魂碑;第三,死没什么可怕的,被忘了才可怕。
苏铭刻完三代长老的碑之后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短了大概半片指甲的长度,不是被咬的,是自己短了,指尖的皮肤裹着指节往后退了半毫米,退出来的骨茬子在皮肤下面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凸起。
木骨看了他的手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三代长老死的时候右手无名指被狼咬断了,咬断的位置和苏铭短掉的那半片指甲分毫不差。
苏铭低头看着自己短了半片指甲的右手,心跳声在耳膜里响了三下。
他当初在碑林里刻的记忆,碑林收了,但碑林收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代价。
刻谁,谁受的伤碑主要分担一部分,伤的不是肉,是连在碑上的那一段身体对应位置。
隔天太阳偏西的时候,部落狩猎队从黑石峡谷方向回来,带回来一头活的狼崽子。
狼崽子被关在一只角犀肋骨编成的笼子里,笼子太小了,它只能蜷成一个毛团,脑袋塞在前腿底下,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节尾巴尖。
苏铭路过笼子的时候本来已经走出三步远了,但他退回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半只耳朵的颜色,耳廓内侧的血管在夕阳底下透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青色的,颜色很淡,淡到普通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但苏铭学过陶瓷修复,分辨微色差是他的肌肉记忆。
他蹲下来把笼子打开了一条缝,把左手伸进去。
狼崽子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缩得整个身体挤成了一个小球,然后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睁开眼看了苏铭一眼。
就一眼。苏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不是戒备,不是乞求,是某种比狼崽子体型大得多的东西关在一个极小的笼子里,透过笼子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狼崽子从笼子里爬出来,没有跑,没有咬人,转了个方向把脑袋顶进了苏铭的手掌心里。
苏铭只觉得掌心里一团毛茸茸的温热紧贴着生命线,他低头,小狼崽子把头歪过来枕在他拇指的根部关节上,闭上了眼,呼吸声又轻又浅。
狩猎队长是一个叫阿勒的中年猎人,他看见苏铭抱着狼崽子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自己捕来的猎物被一个外乡人理直气壮地要走了。
苏铭说这只狼他要了,阿勒问拿来做什么,苏铭说刻进碑林。
阿勒把石矛换了个手,盯了苏铭大概五秒,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拿去。
不是大度,是这只幼狼从抓来就没吃过东西,连阿勒自己都怀疑它活不过第二天早上。
当天晚上苏铭将那只被他取名为青焰的狼崽安置在铺位旁,用一个角犀的头骨翻过来当它的窝。
头骨太大,青焰睡在里面像一颗小花生躺在一口翻了面的酒碗里。
夜里它咳醒了一次,苏铭在它张嘴的那一瞬间看到它的喉咙里冒了一丝青色的火苗。
不是幻觉,不是光线的折射,是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青火,从它的喉咙深处往外窜了一下,窜了大概半寸高就灭了。
苏铭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个头骨碗里蜷成一团的小东西,用手指按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
半片指甲的代价,三代长老断了半截手指。
青焰喉咙里的青火,代价会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苏铭在碑林里给青焰刻碑。
他用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把青焰母亲被杀的那一幕从头到尾刻进了最大的空碑。
母狼被群狼围杀在石林的落石堆里,肚子上被咬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流出来的胎水混着血淌在灰色石板地上,淌成一幅水墨画形状的灰红色地图。
母狼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整窝幼崽拱进了嵌着碎骨的窄石缝里,其中一只就是青焰,唯一一只有暗青色血管的。
母狼的眼睛在失去光泽之前看了一眼那只毛还没干透的小崽子,那个眼神苏铭透过魂碑触到的时候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和三年前他祖母去世时看他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母狼碑从碑林正中央自动抬升了。
碑面是墨绿色的底,上面浮着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痕,裂痕从碑底往上蔓延,蔓延到碑中部的时候裂痕分叉了,一部分继续往上走,另一部分横着拐了个弯,绕到了碑的侧面。
裂痕的末端裹着一圈极细的青焰纹,火纹不是刻上去的,是碑石本身吸收了她临死前最后往洞口推的那一口青焰余火。
苏铭退出碑林的时候整个人湿透了,汗水把兽皮全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像刚被人从一个冰水桶里捞出来。
木骨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塞了一根新削的木头棍子撑着他回到铺位旁边。
他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青焰睡觉的那个角犀头骨碗,小狼崽子把头从碗沿上探出来,两只暗青色血管的耳朵笔直地竖着,看着他,绿色的狼眼里第一次有了不是属于兽类的光。
苏铭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碑林深处那一块被抹掉了碑的灰色地带,残桩截面上的灰黑色粉末,今晚比昨天又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