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四十,废弃仓库外头的风冷得像刀子。
陈默蹲在排水沟边沿,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橡胶手套已经套到了胳膊肘。
他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涌上来一股腐烂的腥气,混着铁锈和淤泥那种沤烂味,直往鼻子里钻。
仓库早就荒了,铁栅栏锈成了渣,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
谁能想到,一个刑警命丧于此,凶手还他妈能笑呵呵地回局里上班?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撑住沟沿,整个人滑了下去。
水没到膝盖,冰得他裤裆一紧。
脏水裹着粪便、烂树叶、死老鼠的混合物,沾在胶皮手套外面,滑腻腻的,像抹了一层尸油。
手电的光柱扫过水面,垃圾飘着,皮管子、塑料袋、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那个叫江柏的警察,临死前把U盘丢进了下水道。
七秒。
他反复回放那段画面,就是在这里,江柏的手指嵌入淤泥,拼了命把东西塞进排水口。
三把刀同时捅进他后背,血顺着他的指缝流进水渠,一眨眼就散没了。
陈默闭了闭眼,往前摸。
手指在烂泥里一寸一寸抠,塑料袋缠在指头上,绕不开;螺丝钉扎进手套,隔着胶皮戳到他掌心肉。
他咬紧牙,拔出来,继续往深处摸。
水流又急了些,前面拐弯的地方堵了一堆杂物,腐烂的木片和破布卡在一块儿。
他伸手探进去,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圆形的边缘,带着橡胶壳独有的柔韧感。
他把它抠出来。
水冲干净了外层泥壳,露出一只U盘,黑色,金属外壳磨得全是划痕。
正面上有一道血渍,干成黑褐色,跟普通灰尘不一样,那种颜色是沉淀在塑料缝隙里,擦不掉的。
陈默捏着它,指尖接触到金属壳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电流蹿上小臂。
不是幻觉。
他眼前猛地一黑,画面炸开:一道白光,三个人影从视野里扑过来,刀光带着风直逼面门。
他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背脊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恐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种知道自己活不过下一分钟的绝望感裹住了他。
他听见一个声音,低哑、破碎,夹杂着血腥味的喘息:“赵…
…赵凯歌…
…他拿了那笔…
…黑钱…
…”
七秒到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耳朵里嗡鸣声像高压电线在叫。
鼻腔一热,一滴血砸进脚下污水里,晕出一团暗红色锈渍。
他捏了捏鼻梁,把血擦掉,掌心里还残留着那股麻痒的刺痛。
江柏死前的恐惧,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就跟自己挨过那三刀似的。
他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又闷又胀,像被人攥住心脏拧了一圈。
能撑住。
他把U盘塞进内袋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揣了一块冰。
回到工棚时,天还没亮。
桌上的小台灯开着,黄光映出一角霉渍斑驳的墙壁。
陈默把U盘插进那台破旧笔记本的接口里,屏幕亮起来,画面带着噪点,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镜头摇晃着,对准了一家夜总会的包间。
茶几上摆着两排酒瓶、一整瓶洋酒,冰桶里的冰块融了一半。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夹克,堆着笑,正从别人手里接过一只银灰色皮箱。
另一个,陈默再熟悉不过。
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赵凯歌。
赵凯歌接过皮箱,掂了掂,拉开拉链扫了一眼,把那沓钱抽出来像验钞似的搓了搓。
他的声音从笔记本喇叭里兹拉出来:“货到账了?
钱到账了?”
桌对面那人点头,操着一口南方腔:“赵哥,你放心,货绝对纯。
这一批下去,整个城南都是咱们的盘子。”
赵凯歌笑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光:“老规矩,我爸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夜总会那一片,没人会查。”
陈默的手指死死攥住桌角。
骨节泛白。
空气里漫着一股从U盘金属壳上传来的陈旧铁腥味,混着桌面上散落的烟灰、脚边垃圾桶里发酸的垃圾味,像有人把整段肮脏的交易摆在台面上,让他闻了个够。
可惜,视频就只有这一段。
赵凯歌的声音、脸、交易内容,全拍下来了,但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雪花点。
陈默盯着黑屏,缓了片刻。
他把U盘拔出来,贴肉放进胸袋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没拆过的干净储存卡,插进读卡器。
他倒是想直接发出去,可谁说得准这破电脑联网之后,会不会在对方眼皮底下帮人定位。
他正准备摊开白纸写匿名信,掌心里那条血字突然烫了一下。
像烙铁贴肉。
陈默低头一看,掌心的字迹,原本是江柏写的“回头是岸”四个字,此刻正一阵一阵泛着热,仿佛就着那温度在他皮肉里重新锐刻了一遍。
他屏住呼吸,感觉手指尖细细发颤,然后,那些血管和经络像通了电,一个画面从脑海里弹出来—— 不是废弃仓库的排水口。
是赵凯歌办公室。
他亲眼看见赵凯歌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金色本子,翻开,里面全是手写的记录和照片。
照片上的人,一个比一个面熟——全是近几年失踪或死亡的“人”。
那本子最后几十页,装着几张泛黄的收据,其中一张,上面的金额数字刚好和视频里皮箱的容量对得上。
画面消失了。
像被风吹走的烟。
陈默攥紧手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心里一个念头已经死死坐实了——赵凯歌,洗不干净。
他把掌心的血字合拢,收进袖子里,刚起身准备打开那台落灰的旧手机看点消息。
裤兜里,U盘猛地一震。
那种震动说不出的古怪,不是手机。
他掏出来一看,黑色U盘的表面,正在往外透着一层微弱的白光。
屏幕上没有输出任何内容,但U盘壳子却像一块液晶屏一样亮起来,浮现出一行行字。
字体规整,冷漠得像是打印上去的:“导演已上线。”
“想活命,就拿U盘去见赵凯歌。”
“时间:今晚12点。”
陈默捏着那只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谁在监控他。
那个所谓的‘导演’,能在他刚刚摸到U盘、看完赵凯歌交易视频之后,精准地发来这个东西。
陈默抬起头,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城市夜空。
凌晨的城市并不安静,夜宵摊的油烟还散不尽,远处的霓虹灯牌愣是把天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
他低声说了一句:“行啊。
那就看谁先到。”
掌心的血字,跟着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