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歌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十几个人同时噤声。
秦丹正蹲在地上清理饮水机漏出来的水,抹布拧干,半跪着擦瓷砖缝。
拖把桶里的水晃了晃,映出赵凯歌那双锃亮的黑皮鞋,连鞋尖都带着一股“我是你爹”的气势。
毕强跟在赵凯歌后面,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还叼在嘴里。
他一眼看见秦丹,嘴角勾起来,冲秦丹吹了个口哨:“哟,秦哥,还在这儿擦地呢?”
秦丹没抬头。
这名字在派出所里响过一阵,现在没人再叫了。
几年前他是市刑侦支队副队长,破过案,上过新闻。
现在呢,就成了个蹲那擦饮水机底下黑色水垢的清洁工。
乐雅欣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攥着一份登记表,脸上笑容僵了半截。
她刚来实习不久,看见赵凯歌进来,本能地低头,连呼吸都轻了。
赵凯歌没接毕强的话,他径直走到秦丹面前,皮鞋踩在秦丹刚擦完的瓷砖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秦默。”
赵凯歌居高临下,“不对,秦丹,我差点忘了你改名了。
怎么,改名换运啊?”
秦丹这才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淋淋的抹布。
他看了赵凯歌一眼。
“赵队,找我有事?”
“有事?”
赵凯歌笑了一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甩在秦丹脚边,“你干的好事。
我今天一早收到的。”
秦丹没弯腰去捡。
白光能看清纸上的字,是一张三联单复印件,上面印着他以前办的旧案案宗编号。
“嗯,寄出去的。”
赵凯歌脸沉下来,声音压低了七八度:“你他妈真寄了?
你疯了是吧?
你以为你寄到省厅就能翻身?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大厅里其他人全竖着耳朵,前台乐雅欣手一抖,登记表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又抬头悄悄看了一眼秦丹。
秦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纸,没捡。
“赵队,你怕了。”
他说,“你要是不怕省厅查,你早上门来打死我了。”
毕强嘴里的吸管“啵”地掉出来,豆浆洒了一地。
他结巴了一下:“你、你他妈怎么跟赵哥说话呢?”
赵凯歌一把推开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掐住秦丹的衣领,把人往上一提。
那股劲道直扑鼻腔,是高档烟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比垃圾桶里的馊味还冲。
“我再问你一遍,还有几份?”
赵凯歌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秦丹没挣扎,脸上甚至挂了一丝笑。
他低声说:“赵队,你猜。”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凯歌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拼命收缩。
他攥着秦丹衣领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泛白,鼻翼翕动得厉害。
毕强在旁边冒冷汗:“赵哥,别跟他动手,这地方有监控…
…”
赵凯歌一巴掌拍掉毕强的手:“滚!”
他用力把秦丹往后一搡。
秦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刚才吸水没干的地砖上,差点滑倒。
他稳住身形,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
“你当年在局里什么样,现在到处给人寄黑材料,你就这么不想活?”
赵凯歌咬牙切齿,环顾四周,“你们看看,这种人,当年被开除的罪名是什么?
杀人!
他就是个杀人犯,穿这身制服都脏了这身皮!”
大厅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秦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水渍浸到他手指缝里,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赵队,我杀没杀人,你心里清楚。”
赵凯歌脸色唰地白了一层。
就在这时候,门口值班室的电话响了,铃声很急促,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台乐雅欣看了一眼赵凯歌,赵凯歌喘着粗气没动,她只好自己跑过去接起电话。
“喂…
…”
她刚开口,整个人就像被电棍戳了一下,脊背笔直地绷起来:“是…
…是,赵队在这里,您稍等…
…”
她捂着话筒,声音发颤:“赵队,省厅纪检组,说要你…
…现在接电话。”
赵凯歌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看秦丹,眼神里全是咬牙切齿的不甘和恐惧,嘴唇抖了抖,像是想骂人,却没骂出来。
毕强在旁边低声催他:“赵哥,快去接啊。”
赵凯歌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秦丹说:“你行,秦丹,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等我回来找你。”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像踩在火药桶上。
秦丹没理会他的背影,低头把抹布扔进拖把桶里,水花溅起来,气泡破掉。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队,回头是岸。”
赵凯歌脚下一顿,肩膀僵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值班室。
毕强嘴唇发白,左顾右盼,最后像条夹尾巴的狗一样跟了进去,门口豆浆杯子歪着倒在一边,液体缓缓淌了一条白色细线。
大厅里重新有了呼吸声。
一个上午班的辅警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哥,你别怕,那U盘真寄给省厅了?”
秦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两副胶皮手套,一副没拆封的,扔给那个辅警。
“地拖一下,我出去透口气。”
他没等对方反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身后顿时炸开了锅。
“我操,那个清洁工真敢这么跟赵队硬碰硬?”
“你们没看见赵凯歌刚才腿都在抖?
纪检组来了,这下大事不好。”
秦丹沿着走廊往外走,七弯八绕里,空气里还能闻到赵凯歌古龙水那种浓腻的味道,他想打喷嚏。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走到派出所后门外的自动售货机前,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悬在通知栏里。
发送者:未知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干得漂亮。
下一个案发现场,就在你父亲家里。”
秦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泛白。
指甲嵌进掌心,钝痛从那点漾开,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点进那条消息,想回复,对话框里却突然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父亲的车库门口,一条排水沟,正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秦丹咬断了嘴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