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秦丹听见那声音在耳边转了一个弯。
赵凯歌被省厅的人领走了,走的时候还咬着后槽牙回了一下头。
那眼神,秦丹再熟不过,几年前在审讯室里见过,一模一样,藏了刀。
他弯下腰,捡起赵凯歌甩在地上的那张纸。
是一份《案件材料核对清单》。
打印的,空白处被人用钢笔重新描了一遍:“嫌疑人,秦丹。”
赵凯歌的字,像刀刻的,力透纸背。
秦丹把那页纸叠了一折,塞进工装内袋里。
背后有人拍手,不紧不慢,两声。
他转身,毕强斜靠在饮水机旁边,两根手指夹着烟,烟灰弹到他刚擦干净的台面上。
灰白的粉末顺着一道水痕滑落,像眼泪。
“秦哥,厉害啊。”
毕强笑着,眼角的肉纹却绷得紧,“一封信,整个市局都快炸了。
我真好奇,那U盘是你自己捡的,还是有人送上门给你的?”
秦丹拿起抹布,把烟灰擦掉。
“赵凯歌这一走,你猜他能撑几天?”
毕强继续说,话头像钉子一样往秦丹脸上砸,“他自己说,顶多一个星期,他爸就能把他捞出来。
你觉得呢?”
“他怎么说,那是他的事。”
秦丹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到毕强鞋上,毕强后退一步,笑容没了。
“你干什么?”
“你鞋脏了,我顺便帮你洗洗。”
毕强低头看着自己皮鞋上那几滴水渍,一言不发。
秦丹看着他,声音不大,很平:“赵凯歌刚才在的时候,你不是站得很直吗?
现在他走了,你再对我笑一个试试。”
毕强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把话吐出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门去,背影穿过院子时,烟头被他扔进垃圾桶里。
秦丹站在原地,手背上一道旧疤发白。
乐雅欣从前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放到台面上。
“秦哥,你喝口水。”
她小声说,“刚才…
…赵副队被带走的时候,他打过一个电话。”
秦丹没接杯子:“他在电话里说什么?”
“我离得远,只听见一句,他说‘爸,出事了,你赶紧把人给我捞出来’。”
乐雅欣声音更低,“秦哥,你要小心。
赵凯歌他爸是赵金川,市局原副局…
…我听人说,他手里有好多人的把柄。”
秦丹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实习生,不该攒这些。”
“我知道。”
乐雅欣咬了咬唇,“但我也不是瞎子。
你蹲那儿擦了一下午瓷砖,他不是照样踩脏了?
我就是…
…”
她没说完。
秦丹把纸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谢了。”
他走出大门,天早黑了。
县城的路灯隔着一棵一棵病恹恹的梧桐,在地上铺出碎得不成样子的光。
他掏出手机,屏幕被一条消息占满。
来自没存号码的号段。
“干得漂亮。
下一个案发现场,就在你父亲家里。”
秦丹把手机压灭,指尖在口袋里摸到烟,又放下。
他不是不想抽,是肺里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从派出所到他父亲家,八站路,他没用走的。
他搭了一辆末班线公交,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车厢里一个喝醉的中年人打着瞌睡,头顶吊扇嗡嗡响,窗外掠过便利店、奇牌室、麻辣烫店招牌,红光黄光一层层铺进他眼睛里。
他在城南街口下车时,风里带着一股雨前的气味,湿土混着垃圾堆发酵的酸气,直勒进鼻腔。
父亲家的小区没有产权电梯,老六楼。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二单元四楼东侧那扇窗,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但楼下花坛边上,停着一辆黑色别克。
车是洗过的,车牌外地,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一张临时停车牌,字的颜色是新的。
秦丹蹲下,假装系鞋带,目光从鞋跟缝扫过去,驾驶座空着,副驾驶上搁着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
缝,连扣子都是同一色的。
他绕过花坛,贴着墙根走到单元门口,铁门虚掩着,门轴上油味很重。
他推门,进去,楼道里灯没亮,只有一层地下室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
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穿着皮鞋在走。
秦丹停在二楼转角,侧耳,不对——那脚步声忽然没了,好像那人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行新消息,号码还是那个没存过的号:“别抬头。
他在你头上站着。”
秦丹后背一阵麻。
他咬了咬牙,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半秒,随即回复:“你想要什么?”
不到三秒,消息弹回:“车库,我给你留了一份见面礼。
来,别让老人家等。”
手机彻底暗了。
秦丹深呼吸一口,转过步子,一步步退出单元门。
他走到楼侧那条又窄又黑的通道里,尽头有一扇卷帘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冷的光。
那是车库。
当年,就是他父亲的车库。
他曾经在这里被警方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秦丹站在卷帘门前,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伸手,抓住门把手,铁皮冰凉,指节一用力,门板发出金属拉长的叫声,门缝里露出一双皮鞋的鞋尖。
那双鞋,正对着他,微微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