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脚就有人上来。
昨夜那人说,今日要亲自来看这座山。陆归尘半夜就把九盏灯擦亮了。
灯罩透亮,火苗稳稳立着。他没抬头。
九盏灯,他记得每一盏的火候。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晨雾里,那人先看灯,再看坟,看了很久。
门口的石头狮子阿石先开口,声音只有他能听见:"这人是金丹,靴子是新的,腰牌是玉的。"
"昨夜封山的就是他。"阿石又说,"他今天来干什么?"
"看山。"陆归尘说。
"看山?"阿石哼了一声,"山有什么好看的。"
"看坟。"陆归尘说,"怕他踩着我埋的人。"
阿石:"他要是真踩了呢?"
陆归尘没答话。
他说完,手里的布继续擦。
来人这才开口:"天玄宗执事周正,金丹期。封山布防的是我,今日特来拜山,讨教此山来历。"
周正等了一会儿。陆归尘没请他进门,也没给他倒水。
他就那么站着。晨雾打湿了他的靴面,他没动。
"坟是我的。"
周正顿了一下:"守了多久?"
"记不清了。"
"总有个数吧。"
"坟比我记得清楚。"
"你看着不像守了那么久的人。"
陆归尘低头,继续擦灯。
周正的目光扫过满山坟冢:"这满山的坟,埋的都是谁?"
"老熟人。"
"都是?"
"都是。"
"少说上千座。"周正说,"你一个人,看得过来?"
"四千六百二十一座。"
周正没接话。
"天天数。"
"昨夜一个筑基修士闯山,带着两个跟班,想摸进来看宝贝。你知不知道?"
"知道。劝过了。"
"怎么知道的?"
"灯告诉我的。"
"灯会告诉你?"周正重复了一遍,"灯怎么告诉你?"
"灯亮着,就是有人来了。灯灭一盏,就是有人碰了坟。"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又缩了回去。
"山腰的鬼火,也是灯?"
"灯困了。"
周正没再问灯的事。
"天玄宗想借此山立别院。此山灵气充沛,宗门志在必得。"
"坟不借。"
"宗门愿意出灵石,另择吉地迁坟。"周正说。
"坟不走。"
"你可知道天玄宗?"
"知道。"
"宗门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坟拿不走。"
"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守得住。"
周正看了他很久,忽然说:"前几日封山的时候,我六个弟子在山腰迷了路。是你引的路?"
"是我引的。"
周正没有再提立别院的事。他的目光越过坟冢,落在山顶。
晨光里,那块碑立着,没有字。山顶只有这一块碑。
"山顶那块碑,什么来头?"
陆归尘没答话。擦完最后一盏灯,他把布叠好,挂在灯柱上。
周正便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见陆归尘放下灯布跟了上来,不远不近。
走路他不拦,伸手才拦。
这山是他的。
山道两旁全是坟。坟前的灯排成两行,火苗晃都不晃。
坟前的碑大多刻着字,周正看了几块,只认出零星几个。
周正蹲下去,看了一盏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
"灯是你点的?"
"点的。"
"这些坟,埋了多久了?"
"比天玄宗久。"
"你一直守着?"
"嗯。"
周正没再问。他走得不慢,可越往山上走,越觉得安静。
山风从坟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不像。
周正回头看了两次。山上除了坟,就是灯。
周正的步子,不知不觉放轻了。
他数着走。数到两百多座,山道还没到头。
周正走了一段,靴尖蹭着了一处土包。陆归尘在后面开口:"往道中间走。"
周正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土包。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又走了一段,周正忽然站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放了出来,压向陆归尘。
陆归尘只觉得山风大了一点。他抬手,把吹歪的灯罩扶正,又拢了拢火苗。
周正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后来他把那股气息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山顶风大。碑前的地面被踩得很平,像常有人来。
碑座前的土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常跪着,也像有人常来添香。
周正绕着碑走了一圈。碑石灰扑扑的,没有字,也没有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眉头拧起来。
"这碑是给谁立的?"
陆归尘没答。
"那它立在这儿,做什么的?"
"等人。"
周正伸出手。
指尖离碑还有三寸,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他和碑之间。那手很旧,指节粗大,掌心一层厚茧,像一块压了三千年的石头。
"碑无字,摸不得。"
周正没动。他看着陆归尘,陆归尘也看着他。
风从山脚卷上来。满山的灯,齐齐矮了一截。
风声忽然停了,连灯芯都不晃了。周正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腰间的剑在鞘里嗡了一声,又停了。
他额角沁出细汗,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指尖发白,缓缓收了回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他没有碰到碑。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退开之后,满山的灯才慢慢亮回来,像一群盯累了的眼睛。
"今日冒犯。"周正退了两步,一礼到底,声音有点哑,"周正记下了。"
"敢问阁下名讳?"
"姓陆。"
周正把这个姓氏念了一遍,像在掂它的分量。他没有再追问名——守墓人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周正直起身:"陆前辈守山,天玄宗记下了。"
陆归尘看着他。
周正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
陆归尘站在碑前,一步没动,看他没入晨雾。
午后,陆归尘把山脚的灯也擦了一遍。
山下的营地隔着一片松林。风把几句话送上来,断断续续:
"……少宗主刚走,不宜再惊动……"
"……折子先压一压……"
"……执事,那碑,邪性得很……"
"……等长老到了,他一个人守得住?……"
"……报宗门,请元婴长老定夺……"
一道青光从营地升起,往东去了,快得像怕被人追上。
那道青光出了山界,才没影。
陆归尘收回目光。
阿石咂咂嘴:"传讯的符,走的是宗门方向。"
"天玄宗要动真格了。"陆归尘说。
"他们要请人了,请的还是元婴。你当年埋他们的时候,怎么不劝劝?"
"劝过了。"
"你哪回不是这么答的。"阿石说。
"他们真要挖,怎么办?"
"挖不动。"
"挖不动?"阿石说,"元婴长老一巴掌能拍平半座山。"
"坟不塌就行。"
"你倒看得开。"
阿石:"灯认你,山也认你。你还怕什么?"
陆归尘没答话。
阿石叹了口气:"你嘴上看得开,手上的香可没断过。"
陆归尘看着东边。他想起两天前那个把山走了个遍的年轻人,走一段,停一段,像在丈量什么。
阿石:"少宗主都来看过山了。这山,他们放不下。"
陆归尘望着山脚。
山脚营地的人声,一直到天黑才歇。
天黑透之前,陆归尘上了山。
他没带灯。山道上的灯,够他走。
灯是给他照路的,也是给坟守夜的。
他先到山腰,把两盏灭了的灯点亮,才接着往上走。每过一座坟,他都停一停。
他走得很慢,像在跟每一座坟打招呼。
这条道,他闭着眼也走不错。三千年的夜路,都是这么走的。
山风凉下来的时候,他到了山顶。
碑前的香炉是青石的,里面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他蹲下去,把三炷香插进炉里,点着。
一股檀香腾起来,青烟直直往上升,没有风。
他抬头,看了山下一眼。
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满山灯火,从山脚亮到山腰,像是都在等他。
陆归尘蹲在碑前,看着那缕烟。他记不清碑后埋的那人叫什么了,三千年的灯,照不到那么远。
"三千年了,头一回觉得,他们是真的要挖了。"
山风停了。满山的灯,齐齐亮了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