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走后,山脚的营帐没有撤。
第二天天没亮,六名弟子又上了山。量过的坟重新量,画过的图重新画。
封山的令撤了,山路上又有了闲人。
阿石蹲在门柱后头:"他们画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座坟都记进骨头里。"
"记性好,是好事。"
"你呢?"阿石说,"你自己刻的字都记不住。"
陆归尘没答。
一个弟子转到半山腰。
陆归尘蹲在一座坟前,把碑前的落叶拨开,又拿袖子擦了擦碑面,像给谁整衣裳。碑上的字磨得浅了,他拿指腹描了一遍,像认字。
弟子走到他跟前,问:"你是什么人?"
"守墓的。"
"守谁的墓?"
"这里的墓。"
弟子看看满山的坟,又看看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小声跟同伴说:"山上有个疯子。"
同伴问:"怎么个疯法?"
"他说他守墓。问他守谁的墓,他说守这里的墓。"
同伴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满山的坟,都是他守的?"
"疯子。"弟子说。
"那他守的坟里,埋的谁?"
"他没说。"
阿石的声音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你又开始装傻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你当年埋他们的时候,怎么不劝劝?"
"埋都埋了。"
阿石:"你劝人的本事,三千年没长进。"
"够用。"
日头偏西,山路上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壮汉,胳膊粗得像梁柱,腰间别一把锄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把满山的坟扫了一圈。后面跟着一胖一瘦,正是张富贵和王五。
张富贵边走边骂:"上回你跑得也不慢,这回装什么怂!"
王五缩着脖子,跟在后头。
张富贵隔老远就喊:"守墓的!前两回算你狠。"
"这回我请了赵六爷,筑基大高手!"
王五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大哥,那碑上回清清楚楚刻过咱俩的名。"
张富贵:"有赵六爷在,怕什么!"
王五:"那碑认人,认人还分境界?"
张富贵:"六爷是筑基,命硬,碑不敢刻他。"
赵六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挖坟二十年,头一回听说坟会认人。"
"今天听见了。"
赵六:"听见了又怎样。"
他抡起锄头,朝山路旁一座坟刨下去。土块飞溅,砸在坟头青石上,当当响。
陆归尘说:"坟是我的。"
"写你名了?"赵六头也不抬。
"写了。"
赵六低头看那碑。碑上光秃秃的,一个名字也没有。
他哈哈大笑:"无主坟!老子挖得。"
又是一锄头。土里翻出半截陶片,赵六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锄头抡得更欢了。
"有陶片,就有罐子。"赵六说,"有罐子,就有陪葬。"
陆归尘说:"劝过了。下山。"
赵六不理他。锄头一下比一下重。
张富贵蹲在几步外,搓着手问:"六爷,挖出什么了?"
"急什么,才破土。"
"天玄宗圈了红的,老子不碰。"赵六抹了把汗,"就挖这座没人要的,挖完就走。"
陆归尘没有再开口。他把翻到路上的土块拨回草里,扶正歪掉的灯。
他靠着旁边的碑坐下,烟袋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抽。
阿石:"你倒坐得住。"
"他挖他的。"
"挖的是你的坟。"
陆归尘没答。
天擦黑,张富贵和王五先下了山,说在山脚等他。
赵六没走。他在挖开的坟边支了个棚子,拢了一堆火,打算连夜把坟挖穿。
张富贵和王五没走远,蹲在山路口的大石头后头,一人裹一条毯子,盯着山上那点火光。
陆归尘收起烟袋,直起腰,沿着坟间的窄路往上走,一路把歪倒的灯扶正,往见底的灯盏里添油。
灯油是花籽榨的,甜香顺着坡淌下去。
油添得满满的,一滴没洒。满山的灯盏,添到最后一盏,手还是稳的。
阿石:"今儿添得比平时勤。"
"客人多。"
"客人?"阿石说,"白天那三个?"
陆归尘没答。他走到一座坟前,停住。
那盏灯的火苗只有豆大。
他拨了拨灯芯,添了一勺油。火苗蹿起来,照亮坟前一小片地。
"醒醒,"陆归尘说,"来客人了。"
陆归尘添完油,又走回白天那片坟间,站在暗处。鼻子里是土味,耳朵里是锄头声,一下,一下。
阿石:"你不拦他?"
"劝过了。他听不进去。"
夜里起了雾,雾把整座山裹成一团。
坟坑挖到一人深。赵六站在坑底,把土一锹一锹甩上来。
坟前那盏灯照着他,火苗直直的,一下都不晃。
三更天,雾浓得化不开。
坑底潮湿,土味重。赵六灌了两口酒,把酒壶撂在坑沿上,又抡起锄头。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山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下的营地也静了。只有赵六那堆火,还在坑边亮着。
赵六的锄头抡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坟前那盏灯,火苗猛地一蹿,由黄转绿。
满山的灯跟着动。先是山脚的,再是山腰的,一盏接一盏,火苗蹿高,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
绿火贴着坟头拱出地面,一丛一丛,像春天长草。
阿石:"醒了。"
火影爬过碑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像在点名。
赵六的腿先软了。锄头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坑沿上,铛的一声。
他转身要跑。
他挖开的坟坑里,不知何时亮起一盏灯。灯浮在湿土上方,火苗笔直。
那灯开口说话。声音从坑底浮上来,又干又哑,像三千年没开过口。
"赵六,"灯说,"这坑,挖得浅了。"
陆归尘站在十几步外的坟间,听得清清楚楚。他认得那声音。
他没有动。
赵六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山下跑。鞋跑丢了一只,他不敢回头。
他一路嚎着:"坟里有灯!灯在说话!"
赵六从陆归尘身边跑过去,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山路口,张富贵和王五接住他,三人连滚带爬下了山。
绿火慢慢矮下去,一盏一盏,缩回土里。
坟间又只剩雾。满山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陆归尘走到挖开的坟坑边,蹲下,一捧一捧把土填回去。土是凉的,黏在指缝里。
坑沿上落着那半截陶片,是赵六慌乱中掉的。陆归尘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坑底。
他填得很慢,像怕吵醒谁。坑填平了,他又蹲了一会儿,才把翻起的草皮一块一块按回原样。
山下听不见那三个人的动静了。
"坟是我的。"他说。
阿石:"灯也认人。"
"灯认得该认的。"
山脚营帐里,值夜的弟子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师叔,出事了。"
金丹领队放下茶碗:"什么事?"
"山上起了绿火,坟头里拱出来的,烧了好一阵才歇。"
"白天上山的那个筑基修士,半夜从山上滚下来,鞋都跑丢了,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说坟里有灯,灯在说话。他那两个跟班,扶都扶不住他。"
金丹领队:"筑基修士,吓成这样?"
弟子咽了口唾沫:"这山,邪门。"
"那个守墓的呢?"领队问。
"没见着。人滚下来的时候,山上就剩灯亮着。"
领队没说话。他走出帐子,站在营火边,抬头看山上的灯。
夜风凉,他把衣领拢了拢。营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山上的灯还亮着,一盏不少,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折子先不送了。"领队说,"我看完了再说。"
半晌,他说:"明天,我亲自去看看这座山。"
墓园里,陆归尘直起腰,看向山下。营地的火堆还亮着,像一只眼睛。
阿石:"天玄宗那个领头的,要上来了。"
"嗯。"
"他金丹期。"
"听出来了。"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阿石问。
"灯告诉我的。"
"你怕了?"
"怕他踩着我埋的人。"
陆归尘转身,从袖里摸出一炷香,插进坟前香炉。香灰落在手背上,不烫。
没有风,香火笔直,一缕烟直直上天,像有谁在坟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