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山脚下的动静比昨夜更密。
陆归尘熄了手里的油灯,站到山门口。
雾没散,山脚下的营地一夜之间又添了几顶帐子。一队人从营地开出来,步调齐整,一个接一个上山。
领头的穿玄色道袍,腰挂玉牌,刻着"天玄"二字。他身后跟着六个弟子,两个扛阵旗,一个捧罗盘,一个夹着白绢,还有两个腰间挂着铲子。
阿石蹲在门柱后头,喉咙里咕噜一声:"这回人多。"
"嗯。"
"阵旗都带了。"阿石说,"这回是来真的。"
"旗杆上裹着朱砂。"陆归尘说,"画阵用的。"
阿石把脑袋凑过来看,又缩回去:"你连这个都认得?"
"见得多了。"
陆归尘没再多说。他低头,把门前的落叶归到路边。
领队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老人家,天玄宗奉命勘测此山。这几日多有惊扰。"
"嗯。"他抬眼看了看领队,又低下头。
"师侄回山,说此山灵气诡异。宗门命我亲勘。"
"此山暂由我天玄宗接管。老人家若愿下山,宗门另拨住处,养老送终。"
陆归尘把扫帚停了一下:"不用。我住惯了。"
领队看了他半晌:"那便请老人家行个方便。勘察完毕,自会奉还。"
"行。"
他把扫帚靠回门边,让到路旁。
探队从他身边鱼贯而过。阵旗的旗脚扫过石阶,蹭下一层灰。
有弟子打他身边过,步子没让,衣角扫过他的扫帚。陆归尘往边上让了让。
他站在门边,看他们插阵旗。旗脚扎进土里,翻出旧泥,他认得那泥的颜色。
六个人分工熟,像在自己地盘上走动。捧罗盘的弟子走在最前,罗盘在他掌心里转个不住,转着转着,盘面猛地一沉,针尖直指山顶。
"从没见过这么纯的灵气。"他说。
阿石压低嗓子:"他说纯。"
"坟养了三千年,能不纯。"陆归尘说。
"闭嘴。"领队头也不回,"等长老来了再定。"
阿石压着嗓子:"你真让?"
"他们勘测,我拦不住。"
"那他们挖坟呢?"
"挖不挖得动,是另一回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归尘回头看了一眼满山的坟:"让他们试试。"
探队手脚极快。一天之内,万古冢被分成几个区,画了图。
阵旗插在四角,旗面上的朱砂在风里微微发亮。
一炷香的工夫,一面阵旗自己歪了。弟子扶正,插深三寸。
没过多久,又歪了,像有人在土底下往外推。
画图的弟子皱眉:"这旗插不住。"
领队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把旗脚拔出来看。土是新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旗插回去,没说话。阵旗歪在那儿,没人再扶。
罗盘弟子沿着坟间的小路走,画图的弟子铺开白绢,山脊、溪流、每一排坟,一样一样往绢上落。
陆归尘照旧扫他的地。每过一座坟,他停下,弯腰把碑根下的枯叶拂到路边。
探队画的线横在路上,他绕过去,不踩。
灵气最浓的三座坟被圈了红。
一座是山腰往下,被警告过的那座。一座是山顶,那座碑上没字的。
阿石蹲在边上:"圈了红,像给谁画了记号。"
陆归尘没答。
傍晚,画图的弟子举着白绢,声音里压着喜气:"领队,灵气最浓的三座都圈了。尤其是山顶这座——"
"碑上无字,灵气却最纯。像有人故意藏了。"
领队没说话,抬脚往山顶走。他走到无名碑坟前,伸手,摸了摸碑面。
陆归尘在远处扫地,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又继续扫。
阿石在他脚边,压着嗓子:"他摸了碑。"
陆归尘没答,扫帚不停。
"你不拦?"
"摸一下,不碍事。"
"那要是刨呢?"
"刨了再说。"
领队的手在碑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先上报宗门,等长老定夺。这两日封山,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他顿了顿:"另外,那个守墓的,盯紧点。"
弟子不解:"一个扫地的老头,有什么好盯的?"
领队看了一眼山顶:"这座山灵气养了这么多年,全便宜一个扫地的老头了?他在这守了多久,没人知道。"
"这样的人,底细看不透。"
次日白天,一个弟子远远缀在陆归尘身后,从山脚跟到山腰,又从山腰跟回山脚。陆归尘扫他的地,点他的灯,像没看见。
入夜,陆归尘提灯上山。山风灌进衣领,他一步一步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下营地亮着灯火,人影在火光里晃。灯亮到山脚,把营地照出半圈明。
阿石跟在他身后:"他们把山顶那座也圈了红,朱砂画在最要紧的碑上。"
"嗯。"他往山上走的步子没停。
"营里有人盯着你。"
"看就看。灯要点的。"
"灯是给坟里人点的。活人爱看,就让他们看。"
陆归尘给灯添了一勺油。灯油是花籽榨的,甜香散开,顺着坡淌下去。
他把最后一盏灯挂上碑檐。火苗颤了颤,立住了。
灯影落在无字碑上,像替谁守着一扇门。
山下,营地的火堆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山腰那座圈红的坟前,他停了一下。
阿石:"走啊。"
"嗯。"他收回目光,往山下走。
第三天清晨,陆归尘在墓园门口扫地,听见山下的马蹄声。
蹄声密,一长串,顺着山路翻上来。他直起腰,看见山门口列了一队人。
探队弟子全体出营,连金丹领队都迎到山门口。队尾的弟子牵着马,马打着响鼻,白气一团一团。
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衣,佩剑,眉目清冷,腰上玉牌比旁人的亮一截。
她没让弟子牵马,自己把缰绳往门柱上一搭,抬脚进山门。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领队迎上去,躬身:"少宗主亲至,属下惶恐。"
"图纸。"她说。
领队双手奉上白绢。她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三座圈红的,我都记住了。"
她指着图上一处:"这座,山顶的?"
领队:"是。碑上无字,灵气却最纯。"
"到了再看看。"她说,把白绢还回去,径直往山上走,没带人。
她一路走,看灯,也看坟,一座不落。走到墓园门口才站定。
看完了,才低头,看扫地的人。
陆归尘没抬头。扫帚一下一下,落叶往路边归。
阿石蹲在门柱后头,声音压得极低:"她一路看灯,像找什么东西。"
"嗯。"
"你是守墓的?"
"嗯。"陆归尘扫帚不停。
"这满山的灯,点了多少年?"
"三千年了。"
秦昭看着他,没说话。灯影在她眼里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这山,你守了多久?"
"记不清了。比你爷爷的爷爷还久。"
秦昭盯着他。她没笑,也没恼:"这山灵气养了这么多年,不该是你一个守墓人的。"
"那该是谁的?"
"谁有本事拿,就是谁的。"
山风过处,满山的灯一起晃了晃。两人谁都没开口。
陆归尘扫完她脚边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看着她:"这座山,是我埋的人,托我守的。三千年了,我还没跟谁让过。"
他说完,继续扫,扫进了墓园深处。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有意思。"
脚步声响,一路往山下走。
她的声音又传上来,不大,山脚下的人却都听见了:"这山,我天玄宗要了。"
陆归尘在墓园深处停住脚步。
阿石小声问:"她来真的。"
"嗯。"
"你怎么办?"
陆归尘看着满山的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先扫完这片地。"
阿石:"这片地,你扫了三千年了。"
陆归尘没答。
远处,秦昭的背影走下山去。
灯还亮着。三千年了,灯还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