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山门外就有动静。陆归尘熄了手里的油灯,隔着门缝往外看。
草芯烧尽,一缕烟直直地升,他伸手拨灭。
门口立着块木牌,"私坟重地"四个字是他自己刻的,露水泡得发白。有人一脚跨过去,看都没看。
昨天问话的那个天玄宗弟子又来了,身边多两个人。一个捧罗盘,一个背白绢,都是玄色道袍,腰上玉牌刻着"天玄"。
他开了门。弟子没停步,径直往山上走,声音扬起来:"前辈,借个道,勘测。"
"嗯。"陆归尘让到一边。
他想再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劝过了。
三人分工熟得很。罗盘弟子走在最前,罗盘在他掌心里转个不住。
测灵气的弟子闭着眼掐诀,眉头越皱越紧。
画地形的弟子铺开白绢,运笔如飞,山脊、溪流、树影,一样一样往绢上落。
陆归尘看了一会儿。三个人蹲在别人家院子里数钱,也是这副架势。
阿石蹲在山门石柱后头,压低嗓子:"他们这架势,是把山当宝了。"
陆归尘没抬头,扫帚不停:"说了。他们不信。"
"你才说了一句。"
"一句够了。"
阿石嘟囔:"你这劝法,三千年没变过样。"
阿石叹气。石狮子叹气,喉咙里呜呜地响,像风灌进空缸。
半山腰,测灵气的弟子站住了:"灵气越往上越浓,源头在后山那片坟地。怪了,坟地哪来这么纯的灵气?"
罗盘弟子把罗盘举高,盘面转得更急:"罗盘在转,有宝。错不了,上古大能遗府。"
"遗府"两个字落地,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先把图带回去,上报宗门,派正式探队来。"
"先封山,别让散修抢了先。"
画地形的弟子收好白绢,点头。
陆归尘提着竹箕往山上扫,路过一座坟,停一下,把碑前的落叶拨开。每座坟都扫,像认得每一块碑。
他扫到他们脚边,直起腰:"封山可以。山腰往下那座坟,别动。"
罗盘弟子看他:"凭什么?"
"那座坟里,埋的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笑出声。
年纪最小的那个说:"老人家,现在是天玄宗的年代。上古的东西,都是无主之物。"
陆归尘没接话。他弯腰,把脚边一片松针扫进竹箕,一下一下,像没听见。
他扫了三千年的地,见过太多人这么笑。
阿石在他身后小声问:"你刚才那句,比散修那回重。"
陆归尘把扫帚搁在肩上:"听没听进去,看今晚。"
夜里,山比白天静得多。陆归尘点完最后一盏灯,坐在山门里。
满山灯火顺着坡势往下淌。灯油是花籽榨的,点起来一股甜香。
阿石趴在石阶上:"那三个小子,白天画完图就下山了,说回去上报。"
"嗯。"
"你猜他们真上报吗?"
陆归尘没答。他听见山腰传来一声响,很轻,像锄头磕在石头上。
他提着灯站起来,灯油一晃,火光斜了一斜,又稳住。
山腰那座坟前,三个人影正围着坟头刨土。罗盘弟子把罗盘插在土里,盘面在月光下转得发疯。
"先探一层,确认有货再上报,功劳就是我们的。"
测灵气的弟子忽然低骂:"不对,这灵气在往回吸——"
话没说完,坟里传出一声响。那声响闷闷的,像敲在木头上。
咚!
三个人同时僵住。陆归尘站在他们身后,灯提在齐眉的高度,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沉。像有人躺在棺材里,用指节敲板,一下,又一下。
"我说过,别动这座。"
为首那个弟子腿一软,锄头当啷掉在地上:"前、前辈救命——"
坟头周围的土开始往下陷,细细地流,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敲板声一声比一声急。
罗盘弟子撑不住,罗盘脱了手,叮叮当当滚下山坡。
陆归尘把灯放在地上,弯腰,伸手,把被挖开的土一捧一捧推回去。
动作很慢,每一捧都压实了,再推下一捧。
像铺床,像埋人。三千年前他埋第一个故人的时候,也是这个手法。
新翻的土腥气冲上来,他闻惯了。灯放在地上,火苗矮下去,贴着地皮,像在替谁守着。
第一捧土落回去,敲板声小了一截。
第二捧,又小一截。
第三捧土压平,坟头归了位,声音停了。夜静得像水,只剩三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陆归尘蹲下,把坟头的土一下一下拍实,像给谁掖被角。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告诉你们宗门:这山上的坟,有主。主人脾气不好。"
"别再来。"
三个弟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山。锄头、罗盘、画了一半的白绢,一样没拿。
陆归尘往回走,半路捡起一只跑丢的布鞋,放回山门台阶上。
"坟里有人敲板。"
"那个守墓的老头,把土一推就没了。"
"他到底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山风把这些话吹散了。
陆归尘站在山门里,看着三盏灯影一颠一颠消失在坡下。
隔日,天玄宗执事殿。
三个弟子跪在堂下,为首的弟子头压得很低:"无名山凶险,灵气诡异,需宗门强者亲勘。"
他没提坟里敲板的事。
执事长老垂着眼皮听完,正要挥手让弟子退下,领头的弟子又补了一句:"山上有个守墓的老头,看着不像凡人。"
长老抬起眼皮:"守墓的?那座山,谁家的坟?"
堂下无人能答。
长老挥挥手,自己进了藏书阁。
旧档蒙尘,他一层一层翻下去,翻到最底下那一册。
册页泛黄,边角发脆,写着:无名山,旧名万古冢,来历不详,碑文无一可考。
旁边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极老,墨色发暗——
此山之主,不可轻犯。
批注没有落款,年份也糊了,只能认出墨色比册子还老。长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又翻回封面。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座山。
"此山之主"四个字,笔锋沉得像要压进纸里。
入夜,陆归尘照常点灯,一盏一盏,从山下点到山上。
阿石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数过没有,这山上的灯,你点了多少年?"
陆归尘:"记不清了。"
"我替你记着,三千年。"
陆归尘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盏灯挂在碑檐下,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阿石又说:"你昨晚把土推回去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了句话。"
"嗯?"
"你说,对不住,又惊扰你一回。"
陆归尘没说话。他走到最里头那座坟前,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面。
碑上刻着一行字,刻得很深,字迹是他的。月光照上去,字口里的阴影一道一道,像昨天刻的,又像刻了几千年。
阿石凑过来看:"你什么时候刻的?我三千年没见你刻过字。"
陆归尘看着那行字,很久:"忘了。"
月光落满碑面,八个字刻得极深:三千年后,等他来取。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像在认一个记不清名字的人。
阿石把这句话嚼了嚼,到底没忍住:"等谁?"
陆归尘没答。他把灯放在碑前,站起来,看向山下。
山脚下亮起一片火光,新的来客扎了营。火堆数不清有几处,影影绰绰,不止三个人。
山风从山下翻上来,带着火堆的烟味和生人的气息。
他直起身,收回目光:"明天,怕是要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