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里的故事,不能一下读太多。
有些记的是几百年前的事,字句简省,读着像隔着层雾。
有些则是近些年才写上去的,墨色还新。
下面这一篇,是我自己得来的。
那年我游历到城西,借宿在一家汽修厂旁边的小旅馆。
旅馆老板姓池,六十来岁,白天修车,晚上在门口支张桌子喝茶。
我住了一个星期,天天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也不说话。
临走前一晚,我提了两瓶酒,坐过去陪他。
他喝了半瓶,忽然开口:“你是茅山来的,我这儿有件事,压在心头好几年了。你听不听?”
我点头。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说:“这故事,你最好记下来。”
下面这些,就是池老板亲口讲的。
我按他的原话记下。
记的时候,我尽量不改他的语气。
因为我觉得,他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说,他叫池砚。
这个故事,要从他喜欢夜钓说起。
他说,我这个习惯,是跟厂里老师傅学的。
我在城西汽修厂干了三年,白天闻够机油味,晚上就想去水边坐坐。
城里能钓鱼的地方不多,我常去的是郊区那个废弃水库。
那水库建于六十年代,后来上游改道,水位退了大半,岸边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滩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附近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淹死过不少人。
尤其阴天下雨,水面上会浮起一层白雾,雾里能听见人在说话。
我不信这些。我觉得人比鬼可怕。
至少水边清静。
那天是周六。
我下午给一辆事故车做完钣金,满身铁锈味。
回家洗了个澡,带上新买的海竿就出了门。
到水库边时快六点,天已经擦黑。
我在老钓位支好椅子,打下窝料,挂上蚯蚓,甩竿入水,然后点了根烟,盯着浮漂发呆。
那天鱼情奇差,从傍晚到凌晨,浮漂跟死了一样。
连白条都不闹。
我抽完半包烟,眼皮开始打架。
我正打算收竿走人,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直接黑漂。
那一下来得很猛,不像鱼咬钩,倒像有人在水底拽线。
我本能提竿,竿身瞬间弯成一张满弓,线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疯狂放线。
我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脚底在泥地上滑了半尺,差点栽进水里。
我连忙扎稳马步,双手抱紧鱼竿,跟水下的东西僵持。
线那头的力量大得离谱,时松时紧,像在来回拉扯。
我手心冒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水库里不会有那么大的鱼。
僵持了十来分钟,线那头的力气突然一泄,像是什么东西松了口。
我赶紧收线,线轮摇得飞快,水面哗啦啦响。
那东西正被迅速拖向岸边。
借着月光和头灯的光,我看见水面下浮起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有半张桌子那么大,半沉半浮,像一件被泡得发胀的衣服。
我用抄网去兜。
网口刚碰到那东西,就感觉不对劲。
沉得像块浸满水的皮革,表面滑腻,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我用力把东西拖上岸,甩在滩涂上。
弯腰用头灯一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那是一张人皮。
完整的,从头到脚。
像有人把一个人从皮里整个剥了出来。
头皮连着黑色长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
五官的位置只剩几个黑洞,像被掏空的面具。
四肢都在,手指脚趾齐全,指甲完整,但软塌塌的,像泡涨的胶皮。
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卷起,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
熏得人直反胃。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滑摔在泥里。
我顾不得疼,连滚带爬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了110。
警察是凌晨两点多到的。
水库边拉起警戒线,几束手电光在滩涂上乱扫。
两个年轻警察打着手电拍照,一个老警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点了根烟,问我怎么发现这东西的。
我坐在警车后座上,浑身是泥,声音还在抖。
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警察听完,吐了口烟,说:
“这地方邪性。你常来?”
我点头:“常来,头一回出事。”
老警察说:“以前也有人在岸边捡到东西。前年一只女式凉鞋,去年一块老手表。今年倒好,直接上来一张皮。”
他顿了顿,又说:“水底的东西待不住了,就自己冒出来。你只是赶上了。”
我问:“那……这是谁?”
老警察没回答,只说:“等法医吧。你这几天先别来水边了。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我做了大半夜笔录,天亮才回到家。
我把当晚穿的衣服鞋子全扔进垃圾袋。
反复洗手,用刷子刷,皮肤搓得通红。
可那股腥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黏在手指上,像渗进了肉里。
我冲了半小时热水澡,倒头就睡。
梦里我还在水库边。
风很大,芦苇被吹得伏倒在地。
我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浑身发红,像被剥了皮的活物。
那人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肉。
“你把我拉上来了。”那个没有嘴的人说。
我惊醒,天已大亮。
我坐在床上喘气,发现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指甲缝里还沾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像泡烂的皮屑。
我冲进浴室又洗了一遍手,气味还在。
第二天上班,我心不在焉。
轮胎装错两次,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我没吭声,中午蹲在厂门口抽烟,脑子里全是那张人皮。
傍晚,派出所来电话,说DNA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
一个年轻民警给我倒了杯水,说:
“化验结果确认,那张人皮属于一个叫周成的男性,四十三岁,九年前在城西水库溺亡。家属当时报了失踪,后来没找到尸体,就按失踪处理了。”
我心里一沉:“九年前?那皮怎么还……”
民警表情不太自然:
“法医说,皮肤保存得异常完整,不像在水里泡了九年,倒像刚死亡不到一周。具体原因还在查。这案子已经移交给上面了。你最近注意安全,尽量别一个人去水边。”
我问:“那他人呢?只有皮,人呢?”
民警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合上档案说:“我们只负责检验。你回去吧。”
我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
我不想回家,开着车在街上乱转。
转着转着,鬼使神差地又拐上了去水库的路。
我远远看见水边还拉着隔离带,警车早撤了。
只剩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
我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掉头,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不说话。
听筒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人在水底张嘴,嘴里灌满了水。
我后背发凉:“谁?”
水声突然清晰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缓慢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水泡过:
“你把我拉上来了……我就能跟着你了。”
电话“咔”地断了。
我猛抬头,看见水库边站着一个黑影。
就在我平时钓鱼坐的那块石头旁。
那黑影浑身湿漉漉的,站姿僵硬,正慢慢朝这边走。
我挂挡、打方向,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黑影还站在原地。
可车内却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像从后座传来。
我不敢回头,一路狂飙到家。
下车时,我绕到车尾,发现后备箱缝隙里夹着一根东西。
细细的,泡得发白,像一根手指。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几秒后,后备箱“砰”地弹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水。
水底沉着半张照片。
照片被水泡得发皱,勉强能看出一个男人站在水边,穿着老式衬衫,笑得腼腆。
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已被水晕开:
“周成,九年前,这个位置。”
我瞳孔骤缩。
照片上的背景,正是我每晚钓鱼坐的那块石头。
风从水库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湿答答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以后你钓鱼,我上钩。”那个黏稠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
一只湿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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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老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倒了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桌。
我问他:“后来呢?”
他摇摇头,说:“后来我就把鱼竿全烧了。水库再没去过。可每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总觉得被窝里是湿的。”
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裤脚。
我低头看。
他的脚踝上,有五个青黑的手指印。
像被什么人从水里攥过。
我第二天离开旅馆时,池老板站在门口送我。
他已经骑上了三轮车,后斗里放着几根新鱼竿。
我问他:“还钓鱼吗?”
他笑了:“不钓了。我拿这车,在城西跑跑短途。”
我点了点头,跟他道别。
走出半条街,我回头看。
池老板还站在那儿。
三轮车后斗里,那几根鱼竿的浮漂,在风里轻轻晃。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咬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册。
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