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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19:47:50

书册里的故事,不能一下读太多。

有些记的是几百年前的事,字句简省,读着像隔着层雾。

有些则是近些年才写上去的,墨色还新。

下面这一篇,是我自己得来的。

那年我游历到城西,借宿在一家汽修厂旁边的小旅馆。

旅馆老板姓池,六十来岁,白天修车,晚上在门口支张桌子喝茶。

我住了一个星期,天天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也不说话。

临走前一晚,我提了两瓶酒,坐过去陪他。

他喝了半瓶,忽然开口:“你是茅山来的,我这儿有件事,压在心头好几年了。你听不听?”

我点头。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说:“这故事,你最好记下来。”

下面这些,就是池老板亲口讲的。

我按他的原话记下。

记的时候,我尽量不改他的语气。

因为我觉得,他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说,他叫池砚。

这个故事,要从他喜欢夜钓说起。

他说,我这个习惯,是跟厂里老师傅学的。

我在城西汽修厂干了三年,白天闻够机油味,晚上就想去水边坐坐。

城里能钓鱼的地方不多,我常去的是郊区那个废弃水库。

那水库建于六十年代,后来上游改道,水位退了大半,岸边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滩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附近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淹死过不少人。

尤其阴天下雨,水面上会浮起一层白雾,雾里能听见人在说话。

我不信这些。我觉得人比鬼可怕。

至少水边清静。

那天是周六。

我下午给一辆事故车做完钣金,满身铁锈味。

回家洗了个澡,带上新买的海竿就出了门。

到水库边时快六点,天已经擦黑。

我在老钓位支好椅子,打下窝料,挂上蚯蚓,甩竿入水,然后点了根烟,盯着浮漂发呆。

那天鱼情奇差,从傍晚到凌晨,浮漂跟死了一样。

连白条都不闹。

我抽完半包烟,眼皮开始打架。

我正打算收竿走人,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直接黑漂。

那一下来得很猛,不像鱼咬钩,倒像有人在水底拽线。

我本能提竿,竿身瞬间弯成一张满弓,线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疯狂放线。

我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脚底在泥地上滑了半尺,差点栽进水里。

我连忙扎稳马步,双手抱紧鱼竿,跟水下的东西僵持。

线那头的力量大得离谱,时松时紧,像在来回拉扯。

我手心冒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水库里不会有那么大的鱼。

僵持了十来分钟,线那头的力气突然一泄,像是什么东西松了口。

我赶紧收线,线轮摇得飞快,水面哗啦啦响。

那东西正被迅速拖向岸边。

借着月光和头灯的光,我看见水面下浮起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有半张桌子那么大,半沉半浮,像一件被泡得发胀的衣服。

我用抄网去兜。

网口刚碰到那东西,就感觉不对劲。

沉得像块浸满水的皮革,表面滑腻,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我用力把东西拖上岸,甩在滩涂上。

弯腰用头灯一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那是一张人皮。

完整的,从头到脚。

像有人把一个人从皮里整个剥了出来。

头皮连着黑色长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

五官的位置只剩几个黑洞,像被掏空的面具。

四肢都在,手指脚趾齐全,指甲完整,但软塌塌的,像泡涨的胶皮。

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卷起,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

熏得人直反胃。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滑摔在泥里。

我顾不得疼,连滚带爬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了110。

警察是凌晨两点多到的。

水库边拉起警戒线,几束手电光在滩涂上乱扫。

两个年轻警察打着手电拍照,一个老警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点了根烟,问我怎么发现这东西的。

我坐在警车后座上,浑身是泥,声音还在抖。

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警察听完,吐了口烟,说:

“这地方邪性。你常来?”

我点头:“常来,头一回出事。”

老警察说:“以前也有人在岸边捡到东西。前年一只女式凉鞋,去年一块老手表。今年倒好,直接上来一张皮。”

他顿了顿,又说:“水底的东西待不住了,就自己冒出来。你只是赶上了。”

我问:“那……这是谁?”

老警察没回答,只说:“等法医吧。你这几天先别来水边了。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我做了大半夜笔录,天亮才回到家。

我把当晚穿的衣服鞋子全扔进垃圾袋。

反复洗手,用刷子刷,皮肤搓得通红。

可那股腥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黏在手指上,像渗进了肉里。

我冲了半小时热水澡,倒头就睡。

梦里我还在水库边。

风很大,芦苇被吹得伏倒在地。

我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浑身发红,像被剥了皮的活物。

那人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肉。

“你把我拉上来了。”那个没有嘴的人说。

我惊醒,天已大亮。

我坐在床上喘气,发现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指甲缝里还沾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像泡烂的皮屑。

我冲进浴室又洗了一遍手,气味还在。

第二天上班,我心不在焉。

轮胎装错两次,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我没吭声,中午蹲在厂门口抽烟,脑子里全是那张人皮。

傍晚,派出所来电话,说DNA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

一个年轻民警给我倒了杯水,说:

“化验结果确认,那张人皮属于一个叫周成的男性,四十三岁,九年前在城西水库溺亡。家属当时报了失踪,后来没找到尸体,就按失踪处理了。”

我心里一沉:“九年前?那皮怎么还……”

民警表情不太自然:

“法医说,皮肤保存得异常完整,不像在水里泡了九年,倒像刚死亡不到一周。具体原因还在查。这案子已经移交给上面了。你最近注意安全,尽量别一个人去水边。”

我问:“那他人呢?只有皮,人呢?”

民警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合上档案说:“我们只负责检验。你回去吧。”

我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

我不想回家,开着车在街上乱转。

转着转着,鬼使神差地又拐上了去水库的路。

我远远看见水边还拉着隔离带,警车早撤了。

只剩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

我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掉头,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不说话。

听筒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人在水底张嘴,嘴里灌满了水。

我后背发凉:“谁?”

水声突然清晰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缓慢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水泡过:

“你把我拉上来了……我就能跟着你了。”

电话“咔”地断了。

我猛抬头,看见水库边站着一个黑影。

就在我平时钓鱼坐的那块石头旁。

那黑影浑身湿漉漉的,站姿僵硬,正慢慢朝这边走。

我挂挡、打方向,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黑影还站在原地。

可车内却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像从后座传来。

我不敢回头,一路狂飙到家。

下车时,我绕到车尾,发现后备箱缝隙里夹着一根东西。

细细的,泡得发白,像一根手指。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几秒后,后备箱“砰”地弹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水。

水底沉着半张照片。

照片被水泡得发皱,勉强能看出一个男人站在水边,穿着老式衬衫,笑得腼腆。

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已被水晕开:

“周成,九年前,这个位置。”

我瞳孔骤缩。

照片上的背景,正是我每晚钓鱼坐的那块石头。

风从水库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湿答答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以后你钓鱼,我上钩。”那个黏稠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

一只湿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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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老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倒了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桌。

我问他:“后来呢?”

他摇摇头,说:“后来我就把鱼竿全烧了。水库再没去过。可每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总觉得被窝里是湿的。”

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裤脚。

我低头看。

他的脚踝上,有五个青黑的手指印。

像被什么人从水里攥过。

我第二天离开旅馆时,池老板站在门口送我。

他已经骑上了三轮车,后斗里放着几根新鱼竿。

我问他:“还钓鱼吗?”

他笑了:“不钓了。我拿这车,在城西跑跑短途。”

我点了点头,跟他道别。

走出半条街,我回头看。

池老板还站在那儿。

三轮车后斗里,那几根鱼竿的浮漂,在风里轻轻晃。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咬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册。

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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