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去年秋天在城西得来的。
我那时借住在一间老茶馆后头,替人看宅。
茶馆里有个常客,姓顾,叫顾怀声。三十来岁,做建材生意,人看着有些憔悴,像许久没睡过整觉。
有一晚,他来得迟,茶馆快打烊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壶浓茶,手一直抖。
我瞧他印堂发暗,眼下青黑,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忽然问:“你是茅山来的?”
我点头。
他苦笑了一下,说:“那你给我听听。这件事,我憋了快一年,再不说,人要疯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你慢慢讲。”
下面这些,就是顾怀声那天晚上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话很碎,有些地方颠三倒四。
我按他原话记下来。
他说,他叫顾怀声,2014年秋天,买下了城西那栋别墅。
别墅是欧式风格,白墙红瓦,三层,带个小院子。
房主急着脱手,价格压得比周边低了快一半。
我当时只觉得捡了便宜,没多想。
搬进去那天,是个阴天,桂花香很浓。
我搬着纸箱进正厅,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幅水墨画。
画上是个古装女子,水袖半掩,眉目低垂。
旁边题着几个字:梅兰声声,旧梦难寻。
我当时觉得这画跟欧式装修不搭,但也没摘。
只是那画里的眼睛,好像一直看着我。
不管我走到哪个角落,都觉得那双眼睛跟着我。
第一晚,我睡在二楼主卧。
别墅周围很静,只有窗外的桂树叶偶尔沙沙响。
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了唱戏声。
那声音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
“咿——呀——”
拖得长长的,像女人在吊嗓子。
又像从老式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带着沙沙的底噪。
我翻了个身,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白线。
唱戏声还在,时远时近,像有人在我家院子里唱。
我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的桂花树静静立着,两个石凳空荡荡的。
没有人。
那唱戏声忽然停了。
我松了口气,回床上躺下。
可刚闭上眼,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就在我卧室门外。
我睁大眼睛,盯着那扇木门。
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我白天随手放的一条领带,纹丝不动。
唱戏声从门外一阵阵传进来,像有人站在走廊上,脸贴着门缝在唱。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声音唱了几句,停了一下,又唱起来。
这次我听清了一点戏词。
“梦回旧院,不见故人影,夜半惊闻,何人唤我名……”
那戏词唱得幽怨,声调忽高忽低。
我喊了声:“谁在外面?”
唱戏声立刻停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卫生间方向有盏小夜灯,发着暗淡的黄光。
一个人都没有。
可我刚要关门,就看见楼梯口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红色的,像一块布料飘了过去。
我“啪”地关上门,反锁,又把椅子拉过来顶住。
那晚,我没再睡。
第二天,我在小区里转了转。
我这栋别墅在小区最深处,周边几栋房子大多空着。
最近的一户人家,在树林另一头,住着个姓刘的老太太。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刘婆婆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我点头,问:“婆婆,这附近晚上有没有人唱戏?”
她脸色变了变,说:“没有。这地方到了晚上,连狗叫都听不见。”
我“哦”了一声,又问了句:“这小区怎么这么冷清?”
她叹了口气,说:“都搬走了。就剩我个老太婆,还有你。”
我告辞时,她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她盯着我,眼神有些古怪,“你住哪一栋?”
我指了指:“最里面那栋,18号。”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天晚了,快回去吧。”
我回家后,总觉得刘婆婆的态度有些怪。
但我也没多想,只当老人忌讳什么。
第二晚,唱戏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婉转。
我听见她唱:“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戏腔很怪,明明是唐诗,用戏调唱出来,却像在哭。
我躲在被子里,用手机查小区18号的旧闻。
翻了几页,我猛地停住了。
一条三年前的帖子:
“城西别墅18号,昔日名伶吊死正厅,夜半常闻唱戏声。买家慎入。”
我点进去。
帖子说,那栋别墅以前住过一个唱戏的女人,京剧团出身,后来退了圈,嫁给富商。
富商跑路后,她一个人住。
从那时起,邻居每晚都能听见别墅里传出唱戏声。
有时是《霸王别姬》,有时是《贵妃醉酒》。
可那别墅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晚上,唱戏声特别响,传得整个小区都是。
第二天,物业敲门,发现她吊死在正厅中央。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戏装,脸上还描着妆,嘴角带笑。
帖子最底下,有人回了一句:
“那房子谁买谁倒霉,那女的心有不甘,还在等她的梅郎。”
我手机掉在地上,浑身冰凉。
我想起正厅那幅画。
画上题着:梅兰声声,旧梦难寻。
原来,梅郎是个人。
是她等的人。
我爬起来,把卧室门反锁,又把窗帘全部拉上。
可唱戏声还在,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无孔不入。
我蜷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第三天,我决定把正厅那幅画摘了,送到庙里去。
白天,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伸手去摘画框。
指尖刚碰到画框,我听见身后有人说:
“别摘。”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我转回来,那幅画里的女子,似乎比刚才抬头了一点。
她的嘴角,像是多了一丝笑。
我手一抖,画框“哐当”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画纸露出来,背面写满了字。
全是同一个名字:梅郎、梅郎、梅郎。
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遍。
我后退两步,正厅的灯突然灭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我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
然后,是唱戏声。
从二楼传下来,一路唱到楼梯口。
我站在正厅中央,动不了。
那唱戏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来:
“你摘了我的画,是要赶我走吗?”
我慢慢转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大红戏装的人。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通红,嘴唇血红。
她的眼睛,画着长长的眼线。
可那眼珠,已经烂得只剩两个黑洞。
她朝我笑,嘴咧到耳根。
“梅郎不要我了。”她说,“那你来替他。”
她水袖一甩,缠住了我的脖子。
那水袖越收越紧,我透不过气。
我挣扎着往门口爬,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她唱: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那唱腔尖利,直插天灵盖。
我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
天已大亮,我躺在正厅地板上。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玻璃完好。
唱戏声也听不见了。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可我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色的勒痕。
而且,我闻到了那股脂粉味。
就在我身后。
我慢慢抬头看那幅画。
画里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
她正看着门外。
嘴唇微张,像在说: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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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声讲到这里,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桌面,像在等那戏腔再响起来。
我问他:“那幅画,后来摘了吗?”
他摇摇头,说:“没摘。也摘不下来了。”
他说,他后来找人看过,那画背面几百个“梅郎”,用的不是墨。
是血。
那个唱戏的女人,死前把自己的指头咬破,一点一点写上去的。
我又问:“你现在还住那儿?”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不在了。可有时候,我在新家的窗边,还能听见有人唱戏。远远的,像从老房子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他说完,起身走了。
走到茶馆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徐道长,你说,她等的那个梅郎,会不会有一天,把我当成了他?”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我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
“咿——呀——”
像从茶馆后巷传来的。
又像,就贴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