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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19:47:50

这一篇,记在书册第三十七页。

纸页比前面的稍好一些,字是端正的小楷,落笔很重,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篇首没有署名。

只在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小字:柳河旧事。

我照着原文抄录如下。

老祖宗在篇前写了一句话:

“此篇非吾亲历,乃柳河镇一冤魂自述。吾过其地,夜不能寐,闻锯木声,故记之。”

下面就是正文。

---

我叫林木生,是柳河镇上的木匠。

我的手艺是跟师父学的,打出来的桌椅板凳,用几十年都不散架。

镇上人都叫我一声林师傅。

我有个老婆,姓柳,叫柳莺,长得清秀,人也温顺。

隔壁酒楼老板赵金贵,常来找我打酒柜、修门板。

每次来,都夸我手艺好,还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当是客气话,从没往心里去过。

后来出了事。

镇东头的布商周掌柜,有天晚上死在自己铺子里。

脑袋被硬物砸烂了,血流了一地。

衙门来查,满镇子找凶器。

最后在我家柴房里,翻出一把带血的铁锤。

那锤子我认得,是我的。

但我已经三天没碰过它了。

官差把我押到大堂上。

县太爷姓胡,生得肥头大耳,惊堂木一拍,问:“林木生,你为何杀人?”

我说:“大人,草民冤枉,那锤子定是有人放进我家柴房的。”

胡县令眯着眼,看了看我老婆柳莺。

柳莺跪在旁边,哭得跟泪人一样。

她说:“大人,奴家……奴家不敢说。”

胡县令让她说。

她扭过头,像下了很大决心:“奴家曾见我家相公半夜磨刀,还说要杀了周掌柜,夺他钱财。”

我脑子“嗡”一下,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我盯着柳莺,她的脸还是那么温顺,可眼底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怕,又像笑。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板子、夹棍,什么刑都上了。

我疼晕过去几回,最后实在熬不住,画了押。

我被关进死牢。

夜里,赵金贵来看过我。

他隔着木栅栏,蹲下来,笑着看我。

“林木生,你手艺是好,可你人太蠢。”他说。

我满嘴血沫,嘶声问:“是你害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子。

那是柳莺的。

我认得,是她出嫁那天我亲手插进她发间的。

“你老婆,早跟了我了。”他轻声说。

“周掌柜知道我们的事,我不方便动他。你嘛,正好背这口锅。”

我像疯了一样扑向栅栏,铁链哗啦啦响。

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子,走了。

秋后,我在镇西头被砍了头。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围观的人里有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

像从柳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死了。

可我没走。

我的魂飘在柳河镇上空,看着下面的人。

赵金贵和柳莺,在我死后第七天就住到了一起。

柳莺穿着我给她做的红绸小袄,站在酒楼门口,笑吟吟地迎客。

原来她早就变心了。

我死在刀下,她没掉一滴泪。

我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每到夜里,我就在酒楼门口转。

我想进去,可门口贴着门神,我进不去。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风大,门神纸被雨打湿,掉了下来。

我进去了。

赵金贵睡在后院东厢。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

他睡得香,鼾声如雷。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露在外面的手指。

他猛地一抖,醒了。

我绕到床头,把脸慢慢凑过去。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他看见了我。

我七窍流血,脑袋歪向一边,脸白得像纸。

他张嘴想喊,喉头却像被棉花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响。

“赵金贵,欠命还命。”我说。

我拿起他床头那只我打的木枕,慢慢举起来。

那枕头很沉,像块石头。

我一下,一下,砸下去。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第二天,柳莺来敲门,看见了屋里的惨状。

她尖叫声大得整个酒楼都听见了。

可没人敢报官。

因为赵金贵死得太怪,脑浆溅了半墙,可那木枕上一点血都没沾。

柳莺怕了,偷偷搬回了原来我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以为我找不到那儿。

她哪知道,那房子,是我一砖一瓦修的。

屋里的每一根梁,每一块板,我都认得。

我夜夜趴在她床头,等她睡着,就对着她耳朵吹气。

她惊醒了,就喊:“是谁?是不是林木生回来了?”

我应她:“是我。”

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木生,我错了,我错了!是赵金贵逼我的!他说我不从,就把我们的丑事说出去!你要找就找他,别找我!”

我看着她,觉得可怜又可笑。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人,原来只爱她自己。

“你一句错了,我就能活过来吗?”我问。

她瘫软在地。

我又说:“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得比我当时还怕。”

我开始缠着她,白天也在。

她喝水,我在水缸里;她梳头,我在镜子里;她做饭,我在灶火里。

镇上的邻居,见了我家的灯半夜亮着,里面有女人又哭又笑。

没人敢近。

后来,柳莺疯了。

她整日坐在门口,抱着个木偶,喊:“木生,木生,你回来了。”

再后来,她自己投了井。

她死后,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飘到胡县令的宅子外头。

那晚他正搂着小妾睡得香。

我进去,拉了一下床幔。

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凑近他耳边,说:“大人,林木生来喊冤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就着烛火,看见一个没头的影子站在床边。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手里还提着自己的头。

那头朝着他笑,嘴一张一合:

“大人,铁锤没血。血是你收赵金贵的钱,让人抹上去的。”

胡县令“嗷”一声,滚下床,屎尿齐流。

天亮前,他自己吊死在了公堂横梁上。

现在,我还在柳河镇。

这里的人,能看见我的不多。

可每逢雨夜,街头巷尾都能听见锯木声和锤子声。

“叮叮当,叮叮当。”

像有人在打棺材。

他们不知道,我打的不是棺材。

是一口一口的活棺。

给那些听见声音的人。

---

这篇就到这里。

老祖宗在篇末只写了四个字:

“怨不可久。”

我合上书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敲打声,像谁家半夜还在钉东西。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

我低头看了看书册,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还清楚。

林木生这个人,死了几百年了。

可他的冤,好像一直没散干净。

老祖宗在篇末只写了四个字:

“怨不可久。”

我合上书册,静坐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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