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记在书册第三十七页。
纸页比前面的稍好一些,字是端正的小楷,落笔很重,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篇首没有署名。
只在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小字:柳河旧事。
我照着原文抄录如下。
老祖宗在篇前写了一句话:
“此篇非吾亲历,乃柳河镇一冤魂自述。吾过其地,夜不能寐,闻锯木声,故记之。”
下面就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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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木生,是柳河镇上的木匠。
我的手艺是跟师父学的,打出来的桌椅板凳,用几十年都不散架。
镇上人都叫我一声林师傅。
我有个老婆,姓柳,叫柳莺,长得清秀,人也温顺。
隔壁酒楼老板赵金贵,常来找我打酒柜、修门板。
每次来,都夸我手艺好,还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当是客气话,从没往心里去过。
后来出了事。
镇东头的布商周掌柜,有天晚上死在自己铺子里。
脑袋被硬物砸烂了,血流了一地。
衙门来查,满镇子找凶器。
最后在我家柴房里,翻出一把带血的铁锤。
那锤子我认得,是我的。
但我已经三天没碰过它了。
官差把我押到大堂上。
县太爷姓胡,生得肥头大耳,惊堂木一拍,问:“林木生,你为何杀人?”
我说:“大人,草民冤枉,那锤子定是有人放进我家柴房的。”
胡县令眯着眼,看了看我老婆柳莺。
柳莺跪在旁边,哭得跟泪人一样。
她说:“大人,奴家……奴家不敢说。”
胡县令让她说。
她扭过头,像下了很大决心:“奴家曾见我家相公半夜磨刀,还说要杀了周掌柜,夺他钱财。”
我脑子“嗡”一下,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我盯着柳莺,她的脸还是那么温顺,可眼底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怕,又像笑。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板子、夹棍,什么刑都上了。
我疼晕过去几回,最后实在熬不住,画了押。
我被关进死牢。
夜里,赵金贵来看过我。
他隔着木栅栏,蹲下来,笑着看我。
“林木生,你手艺是好,可你人太蠢。”他说。
我满嘴血沫,嘶声问:“是你害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子。
那是柳莺的。
我认得,是她出嫁那天我亲手插进她发间的。
“你老婆,早跟了我了。”他轻声说。
“周掌柜知道我们的事,我不方便动他。你嘛,正好背这口锅。”
我像疯了一样扑向栅栏,铁链哗啦啦响。
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子,走了。
秋后,我在镇西头被砍了头。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围观的人里有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
像从柳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死了。
可我没走。
我的魂飘在柳河镇上空,看着下面的人。
赵金贵和柳莺,在我死后第七天就住到了一起。
柳莺穿着我给她做的红绸小袄,站在酒楼门口,笑吟吟地迎客。
原来她早就变心了。
我死在刀下,她没掉一滴泪。
我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每到夜里,我就在酒楼门口转。
我想进去,可门口贴着门神,我进不去。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风大,门神纸被雨打湿,掉了下来。
我进去了。
赵金贵睡在后院东厢。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
他睡得香,鼾声如雷。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露在外面的手指。
他猛地一抖,醒了。
我绕到床头,把脸慢慢凑过去。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他看见了我。
我七窍流血,脑袋歪向一边,脸白得像纸。
他张嘴想喊,喉头却像被棉花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响。
“赵金贵,欠命还命。”我说。
我拿起他床头那只我打的木枕,慢慢举起来。
那枕头很沉,像块石头。
我一下,一下,砸下去。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第二天,柳莺来敲门,看见了屋里的惨状。
她尖叫声大得整个酒楼都听见了。
可没人敢报官。
因为赵金贵死得太怪,脑浆溅了半墙,可那木枕上一点血都没沾。
柳莺怕了,偷偷搬回了原来我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以为我找不到那儿。
她哪知道,那房子,是我一砖一瓦修的。
屋里的每一根梁,每一块板,我都认得。
我夜夜趴在她床头,等她睡着,就对着她耳朵吹气。
她惊醒了,就喊:“是谁?是不是林木生回来了?”
我应她:“是我。”
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木生,我错了,我错了!是赵金贵逼我的!他说我不从,就把我们的丑事说出去!你要找就找他,别找我!”
我看着她,觉得可怜又可笑。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人,原来只爱她自己。
“你一句错了,我就能活过来吗?”我问。
她瘫软在地。
我又说:“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得比我当时还怕。”
我开始缠着她,白天也在。
她喝水,我在水缸里;她梳头,我在镜子里;她做饭,我在灶火里。
镇上的邻居,见了我家的灯半夜亮着,里面有女人又哭又笑。
没人敢近。
后来,柳莺疯了。
她整日坐在门口,抱着个木偶,喊:“木生,木生,你回来了。”
再后来,她自己投了井。
她死后,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飘到胡县令的宅子外头。
那晚他正搂着小妾睡得香。
我进去,拉了一下床幔。
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凑近他耳边,说:“大人,林木生来喊冤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就着烛火,看见一个没头的影子站在床边。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手里还提着自己的头。
那头朝着他笑,嘴一张一合:
“大人,铁锤没血。血是你收赵金贵的钱,让人抹上去的。”
胡县令“嗷”一声,滚下床,屎尿齐流。
天亮前,他自己吊死在了公堂横梁上。
现在,我还在柳河镇。
这里的人,能看见我的不多。
可每逢雨夜,街头巷尾都能听见锯木声和锤子声。
“叮叮当,叮叮当。”
像有人在打棺材。
他们不知道,我打的不是棺材。
是一口一口的活棺。
给那些听见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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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就到这里。
老祖宗在篇末只写了四个字:
“怨不可久。”
我合上书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敲打声,像谁家半夜还在钉东西。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
我低头看了看书册,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还清楚。
林木生这个人,死了几百年了。
可他的冤,好像一直没散干净。
老祖宗在篇末只写了四个字:
“怨不可久。”
我合上书册,静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