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点整，程叙把第五版设计方案拖进邮箱，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深吸一口气。
“这次总该过了吧？”
屏幕上的PPT封面写着——《云樾府·轻奢新中式视觉提案》。为了那个叫王建国的暴发户客户，他带着团队熬了四个通宵，把“五彩斑斓的黑”硬生生翻译成“星空质感哑光底纹”，还附赠了三版动态效果图。
程叙对自己的方案很满意。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按下发送，顺手在公司大群里发了条消息：「方案已发，各位周末愉快（如果还能愉快的话）。」
底下瞬间刷屏——
实习生阿莱：「总监牛逼！」
财务部李姐：「小程辛苦了，姐请你喝奶茶。」
设计部小林：「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程叙勾了勾嘴角，正准备关电脑走人，钉钉突然弹出一条@全体成员——
「紧急通知：今日上午10:00，全体员工大会议室集合，新任CEO将与大家见面。请勿缺席。」
程叙挑眉。
新CEO？没听说啊。老头子程董上个月才说“公司运转平稳，暂时不招空降兵”，这食言来得也太快了。
他看了眼时间，9:47。算了，反正方案交了，去听听也无妨。
十分钟后，程叙端着第二杯咖啡晃进大会议室，挑了个后排角落坐下。周围同事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年纪不大。”
“据说是程董亲自挖的，什么来头啊？”
“会不会是程董的私生子？”被旁边人猛捶一拳：“你疯了吧！”
程叙嗤笑一声，低头刷手机。私生子？老头子那点破事他比谁都清楚，不可能。
十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程叙漫不经心抬眼——
然后他的咖啡杯差点脱手。
进来的人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了第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眉眼生得极好，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写满了四个字——衣冠禽兽。
哦不，是斯文败类。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程叙认识。
他认识他十五年了。
那人走上台，接过话筒，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全场——然后在程叙脸上停了半秒。
嘴角弯了一下。
“各位同事好，”他开口，声音清润又带着点慵懒，“我叫亓柏舟，从今天起担任云樾集团的CEO。程董托我转告大家，公司一切照旧，只优化不裁员，放心。”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程叙的脑子嗡了一声。
亓柏舟。
亓柏舟。亓柏舟亓柏舟亓柏舟。
那个十二岁被程家资助、瘦得像根竹竿、被他摸头说“别哭，以后我养你”的小屁孩。那个高中时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叙哥”的小跟班。后来中二病时光，一毕业就消失、十年间只偶尔发句“叙哥，新年快乐”的——亓柏舟。
现在是他老板？
程叙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
他默默把咖啡放在地上，以免自己控制不住把它泼向讲台。
亓柏舟还在台上说着什么“未来规划”“品牌升级”“团队协作”，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夹杂几句英文术语，显得专业又得体。底下的女同事已经开始小声尖叫“好帅”“声音好好听”“他有没有女朋友”。
程叙只想把她们嘴捂住。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程叙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冲。他腿长步子大，眼看就要溜出去，身后传来一声——
“叙哥。”
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排同事听见。
程叙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亓柏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你手机落座位上了，”亓柏舟笑着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叙哥，好久不见。今晚回家吃饭吗？程董说想你了。”
周围同事的眼神瞬间变了。
“叙哥？？？”
“程总监和亓总……认识？！”
“卧槽什么情况！”
程叙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他一把夺过手机，压低声音：“亓柏舟，你搞什么鬼？”
亓柏舟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叫你叙哥，有错吗？”
“你——”
“你这是什么反应”亓柏舟往前半步，声音更轻，轻到只有程叙能听见，“我们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关系么？”
程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咬牙切齿：“亓柏舟，你给我等着。”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亓柏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慢悠悠弯起嘴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程叙的微信头像，一只炸毛的橘猫。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叙哥，跑慢点，小心摔着。」
发送。
三秒后，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程叙低头看手机，撞上了走廊拐角的消防栓。
亓柏舟：“……”
他叹口气，快步走过去。
程叙捂着膝盖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见亓柏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火气直冲头顶：“亓柏舟你是不是有病！你发的什么破消息！”
亓柏舟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膝盖：“我看看，肿了没？”
“别碰！”程叙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警告你，在公司别叫我叙哥！别搞这套兄弟情深的戏码！你爱当你的CEO当你的，咱俩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亓柏舟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笑意淡了些，“叙哥，你确定？”
程叙一怔。
亓柏舟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表情恢复了那副温润礼貌的假象，但眼底有东西沉沉的，看不清。
“方案我看了，”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其公事公办，“第五版，王建国那个项目是吧？”
程叙愣了一秒，下意识点头。
“配色太保守了，不符合云樾府的调性，”亓柏舟说，“明早九点，我要看到第六版。”
程叙：“……”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气势不能输：“亓柏舟你公报私仇？！”
亓柏舟笑了笑，抬手替他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叙哥，这叫严格要求。晚上记得回家吃饭，程董做了红烧肉。”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程叙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叙低头一看，亓柏舟发来第二条消息：
「对了，你的方案我昨晚已经帮你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不用谢，叙哥。」
程叙：“……”
他颤抖着点开邮箱。
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凌晨3:47。
附件标题：《云樾府·新中式视觉提案（亓柏舟修订版）》
程叙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新CEO上任前一天，不睡觉，帮他把方案改了？
他抿了抿嘴，耳朵又有点发烫。
他恶狠狠地关掉邮箱，骂了一句：“……有病。”
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附件。
附件第一页，猩红色的批注跳出来：
「叙哥，配色像你上周穿的那件墨绿衬衫——好看」
程叙：“……”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批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PS：那件衬衫你穿很好看。下次穿给我看。」
程叙啪地合上电脑。
“……亓柏舟你他妈有病吧！！！”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怒吼。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CEO办公室里，慢悠悠泡了杯茶，点开监控——是的，他早就在走廊装了摄像头。
看着屏幕里程叙炸毛跳脚的样子，亓柏舟抿了一口茶，笑得眉眼弯弯。
“叙哥，”他轻声说，“十五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