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程叙站在自家老宅门口，深吸了第三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酒——特意绕路去买的，82年的拉菲，价格让他肉疼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没办法，老头子喜欢，而且今晚他需要这瓶酒来转移注意力。
确切地说，他需要这瓶酒来堵住亓柏舟的嘴。
“程叙你怂什么？”他对着门板上的倒影骂自己，“那是你家！你亲爹！你——你怕一个小屁孩干什么？”
门里传来程董中气十足的喊声：“叙叙！站门口嘀咕什么呢？进来！”
程叙：“………”
他推开门。
玄关处，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整整齐齐摆着。旁边是他自己的拖鞋——被挪到了最外侧，鞋尖朝外，像是有人特意为他摆好的。
程叙眼皮跳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程长青爽朗的笑声，中间夹着一个清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着什么。程叙换鞋的動作慢了半拍，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
“……程董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哎呀，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太谦虚就是骄傲了！”程长青笑得像捡了钱，“柏舟啊，我跟你说，叙叙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程叙：“……”
他拎着红酒走进客厅，正想开口怼回去，眼前的画面让他愣了一秒。
亓柏舟换了件白色的家居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坐在沙发上给程长青剥橘子。他剥得极认真，每一瓣的白络都撕得干干净净，然后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推到程长青面前。
程长青乐呵呵地拿了一瓣塞嘴里：“甜！柏舟你手真巧。”
亓柏舟弯起眼睛笑：“程董喜欢就好。”
程叙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这一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装。接着装。
亓柏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笑意更深了：“叙哥，你回来了。”
程叙把红酒往茶几上一放，语气不善：“别叫那么亲热。”
程长青瞪他：“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客人？”程叙挑眉，“他不是您亲自挖来的CEO吗？怎么就成客人了？”
程长青噎了一下，正要开口，亓柏舟已经站起来，接过那瓶红酒看了看，温声道：“82年拉菲，叙哥有心了。程董，这瓶酒醒半个小时正好，我去开？”
程长青立刻眉开眼笑：“好好好，你去你去。”
亓柏舟经过程叙身边时，极轻地说了句：“叙哥，你挑酒的品味比挑方案好。”
程叙：“………”
他攥紧拳头，看着亓柏舟走进厨房的背影，深呼吸——不要打人，这是你家，这是你爹，这是——
“叙叙，”程长青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跟柏舟……是不是有点什么？”
程叙警铃大作：“什么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程长青眯着眼看了他三秒，慢悠悠喝了口茶：“我说的是工作上有矛盾。你急什么？”
程叙：“……”
老头子绝对是故意的。
晚饭桌上，程董坐在主位，程叙和亓柏舟分坐两侧。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全是程叙爱吃的。
程叙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问：“爸，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程董慈祥地笑着：“柏舟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当然要丰盛点。”
程叙：“噢”
他默默又夹了一筷子肉。
亓柏舟坐在对面，吃相斯文，筷子用得极稳。他偶尔给程董夹菜，偶尔给程叙盛汤，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程叙盯着碗里的汤，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叙哥，”亓柏舟忽然开口，“你嘴角沾了酱汁。”
程叙下意识抬手要擦，亓柏舟已经递了张纸巾过来，指尖隔着纸巾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这边。”
程叙整个人僵住了。
程长青埋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程叙一把夺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我自己来！”
亓柏舟收回手，笑得温顺：“好。”
程叙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饭吃到一半，程长青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柏舟啊，你刚回国，房子找好了吗？”
亓柏舟放下碗，神色有些为难：“找是找了，但房东临时反悔，现在还在看新的。”
程叙猛地抬头——
程董果然接话：“那怎么行！没地方住怎么安心工作？这样，你先住家里。客房一直空着，让叙叙帮你收拾一下。”
“程董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亓柏舟微微低头，睫毛垂下来，声音带了几分歉意，“就是……我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晚上容易失眠。如果能有个安静的地方——”
“那就睡叙叙房间！”程董一拍桌子，“他那屋朝阳，安静，床还大！”
程叙筷子掉在桌上：“？？？”
“爸！”他猛地站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程董瞪他：“你吼什么？柏舟是你弟弟，睡你房间怎么了？你小时候不还非要跟他挤一张床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程叙脸红脖子粗，“而且那时候他才十二岁！现在他都——”
他看了一眼亓柏舟。亓柏舟正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点委屈的弧度，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程叙：“他……”
他卡壳了。
亓柏舟轻声说：“叙哥要是不方便，我睡沙发也行。没关系的。”
“没关系什么没关系！”程董再次拍桌，“程叙，你今晚要是敢让柏舟睡沙发，明天就别叫我爸！”
程叙：“叔叔好”
他捏着眉心坐回去，感觉自己血压飙升了一百八。
最后的结果是——程叙的房间被“征用”了。程董亲自监督，程叙黑着脸抱了一床新被子放在床上，亓柏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极小的行李箱，笑得温良无害。
“叙哥，”他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你房间跟以前一样。”
程叙正在整理枕头的手顿了顿：“……你还记得以前什么样？”
亓柏舟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桌角的几道刻痕：“你以前在这儿刻过‘亓柏舟是大笨蛋’，还画了只乌龟。”
程叙：“哼哼…”
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后来我发现，”亓柏舟转过身，声音很轻，“你在乌龟旁边又刻了一行小字。”
程叙愣住：“什么小字？”
亓柏舟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程叙还想追问，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微信群聊【云樾吃瓜一线】炸了。
林霜（财务部）：@程叙 卧槽卧槽卧槽！你和新CEO什么关系？！内网都炸了！
周明（设计部）：总监！你瞒得我好苦啊！那是你弟弟？？？
林霜：什么弟弟！我看像男朋友！今天下午我看见亓总拿着程叙的照片看了十分钟！
周明：？？？什么照片？？
林霜：手机屏保啊！程叙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角度明显是偷拍！
周明：嘶——嗑到了。
程叙瞳孔地震。
他抬头看向亓柏舟——亓柏舟正在衣柜前挂外套，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色毛衣下若隐若现。
程叙指尖发抖，打了几个字：「林霜你闭嘴！」
林霜秒回：「总监你脸红了！截图了！」
程叙：“……”
他正要摔手机，门口传来敲门声。程长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叙叙，柏舟，吃水果。”
程叙还没来得及开口，程长青已经看见了亓柏舟挂在衣柜里的外套——那件外套和程叙的一件同款不同色，并排挂着，看起来像情侣装。
程董的眼神微妙了一瞬。
他放下果盘，笑眯眯地拍了拍亓柏舟的肩膀：“柏舟啊，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亓柏舟乖巧点头：“谢谢程董。”
程董退出房间，关门之前，突然探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家里隔音挺好的，你们放心。”
程叙：“放什么心！”
亓柏舟：“……”
门关上了。
程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转身看向亓柏舟，咬牙切齿：“亓柏舟，你今晚睡地板。”
亓柏舟坐在床边，抬头看他，眉头微蹙表情无辜：“叙哥，地板凉。”
“那你睡床我睡地板！”
“不行，”亓柏舟摇头，“程董会心疼的。”
“那——”
亓柏舟忽然站起来，走到程叙面前。他比程叙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灯光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叙哥，”他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程叙喉结动了动，后退半步：“……谁怕你啊！”
亓柏舟笑了：“那你为什么脸红？”
程叙猛地转身往浴室冲：“我洗澡！”
浴室门砰地关上，水声哗啦响起。
亓柏舟站在原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里，助理周辞发来一条消息：「亓总，您让我查的程总监的相亲记录……我整理好了。一共三次，都黄了。最后一次是因为对方嫌他养鸟太吵。」
亓柏舟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辛苦了。下周给你涨工资。」
周辞秒回：「谢谢亓总！对了，亓总，我今晚在群里看见林霜姐发的截图了……您手机屏保被人拍到了。需要我删帖吗？」
亓柏舟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停了。
他打字：「不用。留着。」
周辞：「……好的亓总。祝您今晚好梦。」
亓柏舟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身后浴室门打开，程叙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瞪了亓柏舟一眼：“你站那儿干嘛？当门神？”
亓柏舟转过身，看见程叙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半边锁骨。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
“叙哥，”他说，“你头发没吹干，会感冒。”
“要你管！”程叙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背对着亓柏舟，“你睡那边！敢越界我把你踹下去！”
亓柏舟笑着应了一声：“好。”
他躺下来，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能闻到程叙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柑橘味的，甜甜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亓柏舟以为程叙已经睡着了，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
“亓柏舟。”
“嗯？”
“你手机屏保……到底什么照片？”
亓柏舟睁开眼，侧头看向程叙的背影。
程叙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亓柏舟想了想，轻声说：“你那时候太累，趴工位上睡着了”
程叙沉默了几秒。
“……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亓柏舟纠正，“你没发现而已。”
程叙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亓柏舟笑着闭上眼睛。
黑暗中，程叙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有病。”
但亓柏舟听出那语气里的笑意。